後面這幾天，孫炳彥幾乎每天在外面跟車。
不過每次運的東西都不盡相同，留心觀察下，還是能發現一些端倪。
比如這次運武器，下次就可能是糧食，再後面又會是其他補給，偶爾也會什麼都不拉，只是跟著車過去，再把東西拉回來。
他留心觀察了一下，發現這藤井是什麼活都趕，不光是臨時運輸車的工作，有幾次明顯跟軍隊無關，他們趕著車送完貨沒讓回，繞道民宅干起了平民物流的活。
孫炳彥將這條暗自記了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說一千道一萬，之前能留馬廄，現在能待在運輸場，可不是小鬼子心善，都跟我這日語能力有關係，私下裡還得再練練口語。」
孫炳彥斜靠在騾車車幫上，嘴裡叼著乾草，心裡暗自琢磨。
現如今即便沒有藤井的吩咐，他手下的幾個小鬼子，比如第一次的金井，也都習慣性有事叫上他。
幾個車夫碰上說不清的事，也會提前知會他。
「就是這口語不好練啊，既想要熟練又暫時不想讓小鬼子知道，可真是費腦筋。」
孫炳彥想到這，也開始苦惱起來，嘴裡的草越嚼越苦。
這時候，車隊突然停在了路上。
孫炳彥把叼著的草吐掉，坐起來問道：「大伯，騾子又出了問題嗎？」
「那不是。」趕車的老車夫拍拍騾子，指著前面，「有一群人擋路，估計是等著進難民營的。」
孫炳彥又躺了下去：「那算了。」
有幾次，車隊穿過安全區，路過裡面的難民營，基本上都能看到有一些走投無路的人正排隊等著進去。
哪怕裡面的條件並不好，但也是個容身之處。
他從新抓來的勞工嘴裡聽說，一些身上帶著傷的國軍士兵，很多來不及撤退的都會想辦法混進去，尋得幫助來救回性命。
對於這種情況，孫炳彥也是愛莫能助，眼下最怕的就是小鬼子知道他當過兵。
車隊有小鬼子押車，對於這種情況不會坐視不管。
不多時便驅散了人群，車隊重新往前走。
忽然，路旁有人喊：「小孫？」
孫炳彥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皺著眉環顧四周。
「小孫！孫炳彥，果然是你！」一個瘦高個沙啞著嗓子從人群中撞出來，鬍子拉碴，眼窩子深凹，瘦得脫了相。
看樣子受過傷，腹部左下側還纏著繃帶，估計有段時間沒換了，顏色發灰發硬。
孫炳彥皺眉，眼睛不停地眨巴，覺得此人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稍稍想了幾秒，他終於想起來，這人叫馮世榮，是這具身體之前的戰友，甚至還是老鄉。
「壞了！」
孫炳彥幾乎是蹦著從馬車上跳起來，咯噔著腿快速走過去就要扶著馮世榮。
可惜還是沒說話速度快。
看看孫炳彥頭上的屁簾帽，又悄悄坐過後馬車，穿過背影又撞上押車日本人的目光，馮世榮的神色立馬變了：「小孫，你不是跟著連副……」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孫炳彥就沖了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領子。
看到小鬼子已經走了過來，他搶先一步：「太君，咱們不是缺車夫嗎，這個人我認識，會趕車。」
「會？」小鬼子點點頭，若有所思，然後指著其中一輛騾車，「試！」
「是！」孫炳彥點頭。
接著他快速轉身，換回中文扯著喉嚨：「姓馮的，我找了你幾天了，你這是藏哪了，還不趕緊站出來服侍太君。」
看看孫炳彥如同牛眼一般瞪大的眼睛，又看看其背後的小鬼子，馮世榮隨著唾沫把剩下的話一併咽了下去。
往後看，同行的其他人皆抱著頭，不敢往這邊看，躲都來不及，再無二人出聲。
「行……行行。」
看馮世榮答應了，孫炳彥忙看向小鬼子：「太君，他願意為帝國效勞。」
現如今小鬼子們正滿城忙著搜刮東西，正缺少會趕車幫他們運送贓物的車夫，他料想小鬼子會答應。
果然，小鬼子直接沒有細問來歷，吩咐馮世榮演示一把。
孫炳彥根據原主的記憶，知道對方會趕車，所以這個不擔心。
不出所料，雖然受著傷有些影響，但馮世榮還是順利把騾車的套具卸下分解，然後重新安裝並套上。
小鬼子對此表現很滿意，大手一揮便讓其加入了車隊。
孫炳彥見狀悄悄鬆了一口氣，但想到後面的情況又立馬如坐針氈，腦海里開始回想著所有與此人相關的資料。
原主跟馮世榮是同一個連的，並且是同鄉，相互之間知根知底。
麻煩的是，這人不是個善茬，最擅長的就是老鄉見老鄉，背後打一槍。
剛剛在人群里差點指認了他，還就在小鬼子面前，以他這段時間了解到的案例，若是國軍潰兵被小鬼子抓住了，基本上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死路。
可那種情況下，他又不敢放對方離開，那樣後果更難把控，還不如放在眼前盯著。
「唉，剛過上兩天平和日子，這下又要提心弔膽了。」
這馮世榮也是夠雞賊，回到車隊後，能看到這傢伙只老實了一會兒，估計是感覺到性命暫時無憂之後，便開始不停地找人聊天，眼神還止不住飄向孫炳彥的方向。
一開始能看到人家並不願意與其交流，但不知道他從哪裡拿來的香菸，散出了幾支後便打開了缺口，頭對頭不知道嘀咕些什麼。
看到孫炳彥發現了，又轉移到別處。
老車夫也看在了眼裡，吃飯時主動蹲過來：「那姓馮的剛才問我，你是不是天天跟日本人出去。」
孫炳彥明面上毫不在意：「沒事，謝謝大伯提醒，估計是看我會說鳥語，對我好奇吧。」
老車夫張了張嘴，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掉起身離開：「還是小心點吧。」
雖然孫炳彥心裡有了準備，但其惡化的速度還是超過了他的預計。
晚上剛下完工，他就被馮世榮堵在了棚子後面。
上下打量了下孫炳彥，然後一把搶走他頭上的那頂屁簾帽。
「小孫，哦不，孫翻譯，現在混得不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