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正是之前在出關口有過一面之交的林素蘭、李亞娟母女。
經這麼提醒,林素蘭轉過身看到孫炳彥,臉上瞬間湧出喜色,連忙拉著女兒從隊伍中擠出來:「孫先生,怎麼是你?」
「對,就是我。」
看到她們都平平安安站在眼前,孫炳彥的心裡也是由衷地感到高興。
稍稍寒暄了幾句,就看到周飛帶著一對母子走了過來,也到了門口。
「評事街甘雨巷的王翠,我給你帶過來了。」
然後又指指孫炳彥,介紹道:「這位叫……對了,你貴姓?」
孫炳彥趕緊說道:「我姓孫。」
「對,就是這位孫先生,說是有一封你丈夫的信,要交給你,具體的你們倆說吧,我那還有點事,我就不摻和了。」周飛介紹道。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臨了又忽然冷不丁來上一句:「雖然不讓外人進來,但要想喝粥的話,可以說一聲。」
孫炳彥擺擺手,沒有要。
然後他把早就準備好的信拿出來,交到王翠手裡。
握著信,王翠的手直哆嗦,噙著淚:「那個殺千刀的還活著?」
孫炳彥點點頭:「活著,就在我們運輸場做大鍋飯,這是他給你們的信。」
只聽見「哇」地一聲,王翠再也繃不住,把信放在胸口,與她的孩子抱頭痛哭起來。
孫炳彥嘆了口氣,抬頭看看太陽,估算了下時間。
信既然送到了,就得走了。
他摸了摸兜,從上到下摸了一遍,也沒摸出來什麼東西,乾脆數了一些錢出來,遞過去:「林姐,我這次出門急,也沒帶啥東西,又讓你們錯過了發粥,這點錢拿著,看看能不能買點東西吃。」
林素蘭搖搖頭,看都沒看便推了回去:「上次的事,我們還沒來得及謝你,怎麼還能要你的錢呢,這我們不能收。」
孫炳彥看推辭不過,只好作罷:「那行,下次要是有機會過來,我再給你們帶些吃的。」
眼看著他有要走的意思,林素蘭猶豫了下,忽然說道:「孫先生,上次你說的那證的事,還記得嗎?」
說著話,她已經把證拿了出來。
這兩本證已經折得發軟,想必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身邊帶著。
孫炳彥接過證,又翻看了一眼:「後來你們又找懂這個的人看過嗎?」
「看過。」林素蘭點點頭,拿過一本,指著上面的字,「上面的日文沒有問題,印章也不是假的,只看證本身,沒看出有什麼問題。」
「既然人家說沒問題了,那你們怎麼還在這兒?」孫炳彥有些好奇。
林素蘭沉默片刻,環顧四周後低聲說道:「拿著這種證去關口,有人出去了,但也有人被扣了下來,再也沒見出來,誰也說不清為什麼。」
說完這話,她摟了摟女兒。
孫炳彥回想起馬廄時的場景,也是一頭霧水:
「被扣的人,證件跟你們是同一個出處嗎?」
「不知道。」
「上面都有這個紅印嗎?」
「好像是。」
「是從哪個關口出去了,中山門嗎?」
「好像不止。」
孫炳彥搖搖頭,再問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這證先放著吧,暫時用不上了。」
兩人又接著聊了兩句,孫炳彥回頭才發現,一直躲在母親身後的李亞娟的頭髮,比上次還短,像是拿剪刀在頭上胡亂剪的。
短也就算了,竟然還有些豁口。
察覺到孫炳彥在看她,小姑娘趕緊雙手捂著不讓看。
這一下把整個臉也都露了出去,與上次見面相比,不僅瘦了不少,臉上還有故意蹭上去的鍋灰和飯漬。
就連身上穿的衣服,也明顯大了一號。
「媽,你看……」李亞娟又躲起來撒起了嬌。
孫炳彥揉揉鼻子,問道:「她的頭髮怎麼弄成這樣了?」
還沒等對方回答,旁邊正好走過去兩個年輕的姑娘,差不多也是這個打扮。
林素蘭嘆了口氣:「唉,不管是年紀大,還是年紀小的,現在都想著弄成這樣。」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哨聲。
以周飛為首的幾個人立刻往門口沖,打飯的隊伍也都沒了隊形,剛才路過的兩個年輕姑娘,正下意識往人群里跑。
就連林素蘭也都一臉緊張,摟緊女兒作勢要走。
十來秒後,發現原來是幾個小鬼子從金陵女大門口路過,沒有往裡面走。
過了一會兒,等待領粥的隊伍才逐漸恢復,只不過與剛才的人數相比,還是少了不少人。
林素蘭慢慢鬆開女兒,抿了抿嘴唇輕聲問道:「孫先生,請問你現在是不是能經常跟日本人的車出去?」
孫炳彥當即提高了警惕:「怎麼了?」
林素蘭把那兩本證在手裡握了又握,緩緩道:「當初我們想盡辦法弄來這證件,就是為了帶女兒離開南京,可現在不能用了,也不是非要去哪,只是想知道,我們還有別的地方能去嗎?」
孫炳彥的嘴張了又張,最後還是閉上了。
是,他確實能跟車,甚至可以天天出去。
可這車,是小鬼子的。
什麼時候出去,他當不了家,往哪個方向去,他做不了主,車上能帶什麼人,他更說了不算。
「我現在也不知道。」
孫炳彥想了下,又補上一句:「我先替你們留意著。」
林素蘭看了看女兒,點點頭。
沒有再停留,孫炳彥轉身便離開了金陵女大,一路上加快步伐,就往裝貨點趕。
好在那批帳篷還沒裝完,差個尾巴沒收拾,幾名勞工還在那忙碌。
司機看到他後,忍不住罵了一嘴:「這伙夫真夠意思,給你找了這麼個活,這得費了老鼻子勁了吧?」
孫炳彥擺擺手:「還好,沒耽誤咱們的正事就行。」
看他有些心不在焉,司機也就沒有再多話,等到貨都裝完了,便直接啟動車輛往回趕。
坐在副駕駛的孫炳彥,沉默不語。
回去時看到一輛車從面前過去,車上面載滿了勞工,他回頭看了一下:「剛才那車是從哪來的?」
司機瞟了一眼後視鏡。
「誰知道,城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