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從院門口回來,推開門,看到地上躺著的魏福成,把手裡的鐵棍迅速扔了,朝門外看看,趕忙進來把門關上。
「死了?」
顧紹棠點點頭:「沒氣了。」
老許蹲下來,手顫巍巍地伸過去後,停頓了片刻,緊接著撲通一下坐在地上。
「老……老邱呢?」
「我不知道。」顧紹棠走過去,把沒受傷的手遞過去,「只問出來是姓魏的告的密,至於後面人怎麼了,我沒問出來。」
老許瞥了一眼顧紹棠的胳膊,擺擺手,自己扶著身後的貨架站起來:「先照顧好自己吧。」
他又回頭看向孫炳彥,嘴巴動了動,最後嘆了口氣。
「先把手洗了吧,日本人不是傻子。」
他從貨架上扒拉塊破布,扔了過去。
孫炳彥接著,低頭拿著布擦擦,可這耽擱的時間還是有點長,血已經黏在了手上,擦了兩遍後還是不乾不淨。
「算了算了,跟我過來。」
老許把他帶到院裡的壓水井邊,往裡面倒了兩杯引水,然後壓了起來,不多時水便從出口流出來。
孫炳彥把手伸過去,仔細搓洗起來,一開始還有點凍手,等到壓出後面的新水後,就好了很多,配上旁邊的肥皂,一點點把掌心和指縫裡的血都搓乾淨。
擦乾後,又換上老許遞過來的舊罩衣。
「這件沾血的衣服就別拿走了,留這兒我回頭想辦法處理,東西拿上趕緊走,別在我這耽擱了。」
等處理完身上的事,孫炳彥回到棚子裡時,顧紹棠已經把傷口包紮好,正和老許把屍體抬到裡面。
看到他回來,老許沒好氣道:「還不趕緊過去,真要等著日本人過來,八抬大轎請你嗎?」
孫炳彥語塞,指指旁邊的拆車件:「東西還沒拿。」
老許擺擺手,回頭又看向顧紹棠:「你們的膽子真大,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殺人,還有什麼是你們不敢做的?」
顧紹棠低著頭:「這事怪我了,小孫是被我連累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老許把腳下的破布踢了過去,「這兒不用你們管了,晚上我這兒有一批廢品要處理,能給他辦了。」
說著話,又把準備走的孫炳彥叫住:「哎,這種事僅此一次,另外,魏福成是從前院過來的,有沒有人看見,又是誰看見,我不敢保證,懂我的意思嗎?」
孫炳彥點點頭,拿上貨單。
顧紹棠跟在後面,還沒走兩步,又被叫住了。
「記好了,你可弄壞了我一批貨架,日後得給我補上。」
孫炳彥抱著拆車件繼續往前走,回頭看時,棚子的門被關上,老許手裡正拎著一串鑰匙。
回頭往前看,小鬼子已經有些發飆了。
「八嘎呀路,怎麼用了那麼長時間?」
「嗐,貨架倒了,找東西,費勁。」
孫炳彥迅速跑到箱子那裡,把拆車件放到上面,旁邊又擺放上兩個嶄新但大小不同的零件。
顧紹棠也跟了過來,圍著零件看了兩圈,然後用沒受傷的手比了比,最後指著其中一個。
「就它了,給我們裝錯了。」
小鬼子聽到翻譯後,直接吩咐旁邊的勞工,讓他們換一箱。
孫炳彥拿起貨單,在上面更改信息,剛提起筆寫了一道,筆就從指間滑了出去。
小鬼子側身看他。
孫炳彥趕緊低頭去撿,沒想到彎腰時背後又是一疼,猛吸一口冷氣。
「快快滴!」
「嗐!」
孫炳彥不敢再露出異樣,把紙攤在箱子上,一筆一畫寫,把需要更新的信息慢慢寫上。
旁邊的顧紹棠沒有催促,等到他都寫得差不多了,才把更換完的配件遞過去。
小鬼子拿到東西後,自己核對了兩遍,終於是沒有再發現問題,便急不可耐地催促著他們開車離開。
顧紹棠則被留下來二次覆核零件,省得後面再出錯耽誤事,沒跟這趟車回去。
可惜緊趕慢趕,等到了運輸場後,還是錯過了飯點。
藤井看了看時間,表示很不滿,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超過了既定的時間點。
孫炳彥趕緊把改過的貨單遞過去,說明其中一箱東西裝錯了,在修配點臨時換貨,又重新核對了一遍,才耽誤了時間。
旁邊的小鬼子已經餓得不行了,一直在抱怨,說貨場的蠢貨把貨給他們裝錯了,白白浪費了那麼長時間。
藤井便沒再說什麼,確定東西都對得上後,就忙別的事去了。
等到天黑後,孫炳彥又找到顧紹棠,對方剛跟著送件的車回來,他遞過去一罐蔬菜罐頭:「湊合吃吧。」
顧紹棠正忙著重新包紮傷口,騰不開手,朝旁邊的桌子上努努嘴:「看不出來,你下手還挺狠。」
孫炳彥坐下來:「那邊都處理好了嗎?」
「那邊暫時處理完了,老許說目前沒啥動靜。」顧紹棠看了一眼他的手,自顧自包紮起來,「你那手怎麼樣,不礙事吧?」
「沒啥事。」
兩人沒有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
孫炳彥看到包紮得差不多了,忍不住開口問道:「顧哥,水泥廠那邊,你是不是有人?」
顧紹棠愣了愣,隨後說道:「有倒是有,但不一定能說上話。」
「那回頭有機會了,能不能幫我問件事,看看那邊能不能收兩個女人?」孫炳彥說道。
「你母親和妹妹,不對啊,你不是孤兒嗎?」顧紹棠上下打量了一眼,來了精神,「是不是你的……我看你這年紀,也不像啊,怪不得你這陣子一直瞅出城的車,原來是為了她們。」
孫炳彥趕緊擺手:「趁早打住哈,我和她們不是你想像的這種關係。」
「那是什麼人?冒這麼大風險。」
「就一難民營母女倆。」孫炳彥緩了緩,繼續解釋,「之前在關口碰見過一次,給她們指了金陵女大的路,沒想到後面又碰著了,讓幫幫問問,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去,我當時答應了。」
顧紹棠看了他一會兒,不可置信道:「就這?就為了個承諾,你費這麼大的勁?」
孫炳彥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都管了兩回了,現在看見出路了,總不能再裝作看不見吧?」
看向別處,他搖了搖頭,又接著說道:「其實我也有私心,她們要是能過去,我的心裡也有點數,哪天運氣背了點,輪到我跑路了,這不也是一個出城的法子?」
「你這小子,想得倒是還挺長遠。」顧紹棠有些驚訝。
「不然呢。」孫炳彥把罐頭打開,遞了過去,「所以才讓你幫我想想辦法,來來來,大能人,這東西我可沒捨得吃,你正好拿過來補補。」
顧紹棠接過來吃了一口,猛地反應過來:「這吃素的補個屁啊,怕我臉不夠綠吧?」
孫炳彥只當沒聽見,自顧自說道:「出城的車我自己想辦法,但是收不收人的事,得靠你幫忙問問了。」
顧紹棠把罐頭放下:「行,不過那邊的事我沒辦法保證。」
「先謝謝你了。」
孫炳彥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還有,顧哥下次再有這種事,請務必提前跟我說一聲,別小鬼子上門了,我才知道!」
顧紹棠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