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艾琳娜按下發送鍵。
兩千字的稿件發給了她在倫敦的編輯，同時抄送了巴黎、柏林和紐約的三個同行。
四十分鐘後，倫敦回信：發！頭版！
兩個小時後，巴黎回信：轉載許可！
三個小時後，紐約回信：我們駐中東的記者明天會到！
天亮的時候，艾琳娜得稿子已經在歐洲三家媒體和北美兩家媒體的網站首頁上掛著。
推特上有人轉，Reddit上有人討論，微博上有人截圖……
評論不多，但每一條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人，是誰？
大馬士革以東，八十公里。
一處沙漠邊緣的廢棄農場。
地面上看不見什麼，幾間破敗的土坯房，一個乾涸的水井，幾輛蓋著偽裝網的皮卡。
但地下，農場的地窖被挖通了，連成一整片。
這裡有五十個人，他們來自五個國家，車臣、突尼西亞、沙特、伊拉克、敘利亞本地。
牆上掛著黑色旗幟，地上鋪著毯子，角落裡堆著彈藥箱。
阿布·哈立德坐在最裡面的一間地窖里，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阿勒頗城區的地圖。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高，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的鬍子灰白參半。
哈立德穿著一件美軍退役的ECWCS抓絨衣，是從伊拉克戰場上扒下來的，外面還套著一件華夏產的迷彩馬甲。
不一會兒，一個手下從樓梯跑下來，手裡攥著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機。
「阿布老大！」
「說。」
「我們的人……在阿勒頗東區，全沒了。十個人都死了，包括阿布·塔哈！」
聽到匯報，哈立德的手停在地圖上。
「誰幹的？」
「一個華夏人，開餐館的，叫徐來！」
哈立德慢慢直起身子，看著那個手下：「你再說一遍，好好說！」
「是一個廚子，華夏廚子。他在阿勒頗東區卡了家餐館，阿布·塔哈趁以色列空襲製造的混亂，帶人去徵用物資，結果……」
「結果什麼？」
「全死了，十個！一個都沒回來！」
話說完，地窖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周圍十幾個武裝分子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默默地看著哈立德。
哈立德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
他的笑聲很輕……
「一個廚子。」哈立德重複了一遍，「殺了我十個兄弟。」
這時，旁邊一個車臣籍的副手開口：「阿布老大，我可以帶人去。今晚就進城區，把那個廚子帶回來！」
「不！」
哈立德抬起手，拒絕了副手的提議。
「現在不能動。敘利亞民防部隊在城裡，俄羅斯的憲兵也在。我們貿然進去，是送死。」
「那阿布·塔哈的仇……」
「我說了，等！」
哈立德把地圖王桌子中間拉了拉，手指點著阿勒頗東區。
「以色列空襲引起的混亂，已經平息。現在城裡太穩了，只要他們穩，我們就沒法動手。但是……」
他抬起頭，看著地窖頂上的燈泡，眼神很沉。
「只要以色列再炸一次，或者土耳其人從北邊打過來，或者美國人抽風再扔幾顆飛彈……只要阿勒頗亂起來，只要政府軍顧不上東區……」
說著，哈立德拿起桌上的一個彈匣，在手裡掂了掂。
「那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他話說完，地窖里響起一陣低沉的「阿拉胡阿克巴……」
哈立德沒有制止。
他知道這幫人需要發泄，需要口號，需要用什麼東西來填補那十個兄弟留下的空缺。
哈立德繼續看地圖。
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五個點：政府軍地47旅彈藥庫、伊朗顧問團駐地、真主黨後勤節點、俄羅斯憲兵哨所、敘利亞民防總部。
還有兩個用黑筆圈的，一個是馬希爾在東區的據點，另一個很小，但畫了兩圈。
龍餐館！
哈立德沒打算只殺一個廚子，他要讓整個阿勒頗東區給自己的十個兄弟陪葬！
他看了看地窖角落裡堆著的彈藥。
十幾個木箱，上面印著各種文字。
塞爾維亞的7.62×39毫米子彈，保加利亞的RPG-7火箭彈，華夏產的63式迫擊炮彈，羅馬尼亞的PKM彈鏈。
還有幾箱是最近才到的，土耳其製造的MKE7.62×51毫米，是通過邊境走私進來的。
至於槍械，更雜！
AKM、AK74、PKM、SVD、M16A2，甚至還有一把從伊拉克軍隊手裡繳獲來的奧地利AUG。
而來源，可謂五花八門。
有從黑市上買的，有從潰散的政府軍手裡搶的，有從伊拉克邊境走私的，還有從土耳其軍方內部流出來的。
哈立德自己用的，是一把羅馬尼亞產的AKM，槍托上貼著一塊膠布，是他從車臣帶過來的。
他不缺槍，不缺子彈，不缺人。
哈立德缺的，是一個時機。
「等著。」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以色列人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阿勒頗，龍餐館。
徐來蹲在後門後，手機貼著耳朵，因為信號不好，馬希爾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徐，你說的那個……AK12……真搞不到！」
馬希爾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整個阿勒頗，有AK74就不錯了。你以為這是莫斯科？」
「那你給我搞點子彈。」徐來笑呵呵地說道。
「多少？」
「一千發！」
「多少？！」
「不多不多，一千發而已。7N6或者7N10都行，鋼芯彈最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馬希爾：「……你他媽！你知道一千發子彈多少錢嗎？」
徐來嘿嘿一笑。
「那你知道，我殺了那十個ISIS，給你省了多少子彈嗎？」
馬希爾別狠狠地噎了一下。
那十個ISIS，趁他帶人維持城裡的騷亂的時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竟然殺到了龍餐館。
要不是徐來果斷出手，乾脆利落地宰了他們，免不了要爆發一場激烈的交火。
「馬希爾，我不白要你的，子彈的錢從你飯錢里扣！」
徐來繼續說道。
馬希爾的嘴角抽了抽，無聲地罵了一句。
「徐，你的蛋炒飯，五十敘磅一份，你就算扣到明年都扣不完。還有我給你搞的食材，你還沒給錢呢！」
「都從飯錢里扣！明年扣不完，就扣到後年！」
馬希爾頓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然後罵了一句阿拉伯語髒話。
徐來沒聽懂，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行吧！」
馬希爾最後還是妥協了。
「我試試……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吧！我能做到的話，一定給你辦到！」
「教奧馬爾那小子炒飯！那小子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想跟你學手藝。」
徐來哈哈一笑。
「那就讓他來！明天早上六點，遲到了沒飯吃！」
「還有……」
「還有什麼？」
「那個女記者。」
馬希爾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你小心點。你殺了十個ISIS的事，網上有人寫了。我的人看到了，是阿拉伯語的帖子。說『阿勒頗東區有個華夏廚子殺了十個ISIS恐怖分子』。帖子已經刪了，但有人截圖了。」
徐來眼神微眯。
「誰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