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天光亮得晚,去早市與老娘等買過吃食,那個叫鄒五的雜役來請寇顯忠時,已是辰時初。
昨晚一夜,寇顯忠沒睡踏實。
請褚三副來與他老娘、劉氏看過病,煎好藥,已近夜半。
躺下後,越想越怪。蕭總管和蕭衍卿的相貌交替浮現。與蕭衍卿獻的計策,明明是在店裡等內奸尋來。卻怎來店一日,「來店稀少」的蕭總管就來了,更一見面,便令他今天出城?
並叫鄒五同他一起,也不知是真給他「領路」,還是怕他不去?
這到底是「客人要多起來了」的正常安排,——又其實是蕭衍卿在背後的指使?
直走到院門口,他還在琢磨。
時辰尚早,街上冷清,人還不多。
不見楊四的身影。
寇顯忠請灑掃的雜役近前:「我有個朋友,晚會兒來找我。勞煩告訴他……」說到這裡,瞅見王小七的身影在院角一閃,定睛看時,已閃去了樓後,便扶了扶肩上褡褳,接著道,「叫他往南城門找我,我在那裡等他。」
雜役應了。
寇顯忠與鄒五出了院子,沿街西行。
晨風貼臉寒濕,腳下寒霜咯吱咯吱響。街口向南一轉,便是南北大街。這條街是城中的主幹道。北邊通往州府、國信司等衙署,向南直通南城門。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賣水的、賣菜的,早市攤前圍滿了人。賣洗麵湯鋪子進出的客人最多,夥計提個銅壺,挨個續水,喊著:「大洗面,——小洗面。」
邊上是家篦刀店,正有個漢子在買篦刀。店裡夥計介紹的聲音傳來:「客官,小的店裡這篦刀,貨真價實,河間的良品,最是鋒銳不過。」
寇顯忠瞧了眼,腳下慢了半分,想了想,便道:「小哥,我前日到店匆忙,連個修面的傢伙都沒帶。我去買上一把篦刀。」
鄒五應道:「郎君請去,小的在這裡等著。」
便等那漢子買完,寇顯忠挑柄買了。那篦刀柄端有銅環,可以串在勒帛上。串好摸了摸,位置剛好,可以順手摸到。他轉過臉,正待招呼鄒五,幾聲驚呼猛然入耳。
是後邊不遠一個簪花閒漢轉身太急,差點撞上一個糞夫挑的糞桶。
這閒漢罵了句,掩鼻北去了。
「草里蛇轉了性了,居然沒打人。」鄒五也看見了。
「小哥認得他?」
「街面上的潑皮,向來不講理的。」
幾句話間,那閒漢已去得遠了。
今日與這鄒五是頭次打交道,寇顯忠不知他根底,正好借著這話頭,就與他閒扯起來。說些街面上的好漢,問些店裡的生意。話一說起,路就不覺遠了,對他的稱呼也變成了「五哥」。
不知不覺,南城門已在前頭。
穿過門洞,出了城門,寇顯忠停下腳,站了站,左右看看,陣陣茶香飄來,瞧見不遠路邊有個茶棚,坐了兩三個客人。他乃與鄒五道:「五哥,說的口乾,歇個腳吧。」
「郎君是要等你的那位朋友麼?」
這鄒五倒是機靈!寇顯忠笑道:「小哥聽到我的話了?不錯,我那朋友找我有事。時辰還早,你我要不便在此等等?等不來時,再動身不晚。」
鄒五痛快應道:「悉從郎君之意。」
兩人尋張乾淨小桌坐下,喚攤主來,要了壺七寶擂茶,配了些饊子、小蒸糕。
寇顯忠早上吃得飽,叫鄒五不要客氣,只管吃用,自捧著茶碗暖手,往城門口張望。這時天色大亮,進出城的人混雜,嘈雜聲灌了滿耳。人流里還是不見楊四。
望了稍頃,他收回視線,抿了口茶,茶湯還沒咽,頭又抬了起來。
門洞裡,一個漢子背著身,在往城裡走。
五尺余身長,短褐簪花,與那草里蛇一般無二!
「五哥!」寇顯忠放下茶碗,連忙按桌起身。
「怎麼了,郎君?」
那漢子走得快,身影已經消失。
寇顯忠目光停在進出門洞的人流上了片刻,緩緩坐下:「看花眼了,以為我那朋友來了。」目光不離城門,喝了兩口茶,看看鄒五,笑問道,「五哥,查貨的事很緊麼?非要今天辦不可?」
「蕭總管只令小的為郎君引路,別的不曾說。」鄒五察言觀色,瞧出他若有所思,問道,「郎君問這個作甚?莫不郎君今日與那朋友還有別事?」
昨暮蕭總管突然出現,給了今日出城的差事,已經不對頭。
如果剛才門洞裡那人果是草里蛇,他會不會是在跟蹤自己?就更不對頭了!
不怕事是一回事,察覺可能不對,還悶著頭去干,那就是傻子了。寇顯忠這會兒心念百轉,還真有以此為藉口的念頭。但轉過來一想,是不是草里蛇在跟蹤自己,還不能確定不提,若叫他出城的命令果真是蕭衍卿所下,那就算今天不出城,明天、後天呢?總逃不過。
他思酌著,搖了搖頭,只道:「總管交代下來的事,縱然有別事,也得先辦好。」
昨夜他沒睡踏實,不算白費,已琢磨出倘使今日此差,確是蕭衍卿之令,蕭衍卿意圖何在。
不外乎是等不及內奸露頭,故打算用自己出城做餌,直接釣出暗算他的人。
「這傢伙當面稱兄道弟,轉臉就把老子賣了!不過,這若確是蕭衍卿之意,他必定會遣人跟著我。後邊有人,身邊又有鄒五。只要小心些,便是有些危險,當也無有大礙。」
正想著,鄒五問道:「郎君,那是你朋友麼?」
寇顯忠再往城門去看,一個身近六尺的短褐漢子,立定在門洞邊,正在焦急地東張西望。便是楊四了。寇顯忠大喜:「好了!又多一個楊四,當更無礙了!」起身招手,喚道,「四哥。」
楊四看見,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滿頭是汗:「三哥,來晚了!來晚了!」
「不晚,不晚,來的正當時。」寇顯忠倒了碗茶,給他喝了,將茶錢付了,與鄒五道,「五哥,走,堆垛場去也!」摸了摸勒帛上掛著的篦刀銅環,當先邁步。
鄒五、楊四追上。
三人轉上街道,往十餘里外的堆垛場行去。
「三哥,事情都辦妥了。」楊四不認識鄒五,含糊說道,「三哥的話,我也帶到了,大傢伙都很感激。」不知寇顯忠要往何處去,問道,「這是做什麼去?……這位小哥又是誰?」
「不是說給你在邸店找個差事做麼?今天,你先陪我出趟外差。這位是店裡的鄒五哥。」
與鄒五互相拱了拱手,楊四問道:「三哥,什麼差事?」
寇顯忠瞥了瞥他腰上帶著的解腕尖刀,說道:「去堆垛場裡查貨。查完,你跟我一塊兒去店裡,我帶你見總管。鄒五哥,這位楊四哥若能留在店裡,還請你多加照顧。」
被寇顯忠將話題一帶開,楊四也就不再問,與鄒五說起話來。
行出里許,從瓦橋舊關的寬敞關洞下穿過,再走不到兩里,過了藥王廟,路邊的店鋪、民居就少了。一路行來,寇顯忠數次回顧,未有再見那疑似草里蛇的漢子。
西邊出現了一個大店,占地甚廣。人未走近,羊馬的叫聲、腥臭味就竄入鼻子。門楣上懸一黑底金字的橫匾,五個大字:「無比羊馬店」。鄒五說道:「這是大官人的羊馬店。」
何用他說。「無比」這倆顯眼的字入眼,寇顯忠就猜到了。
楊四此前路過見過這個店,但如今寇顯忠在蕭家「登堂入室」,這店看著就有不同了。像那鄒五一樣,有了點「與有榮焉」之感,他再四觀看,嘖嘖贊道:「闊氣,真闊氣!」
店前而過,又行出兩三里,路邊已無店鋪、民居。
回頭看,高大的瓦橋舊關已成黑點。
兩下望去,疏朗開闊,多是成片的稻田。
除了平野的風聲,四下安靜的只有偶爾的鳥鳴聲、他們的腳步聲。
三人又悶頭走出一陣,楊四忍不住了:「三哥,你一直回頭看什麼呢?」
寇顯忠轉回頭,卻又搭起涼棚,往兩邊的稻田、田外的榆林望了幾望,這才笑道:「村里住慣了,城裡才待一天就憋悶。還是這野景好,看著便開懷。」心道,「是我沒找著,還是壓根沒人跟我,老子一直在和空氣鬥智鬥勇?」狐疑不定,隨口問鄒五,「離堆垛場還有多遠?」
「過了那片湖,再走四五里就到了。」鄒五指向前方路西的一片湖塘。
寇顯忠按下心思,重新搭了下褡褳:「還有四五里,走快些。早辦完差事,早回城。」
不多時,到了那片湖塘岸頭。
湖畔周遭,枯黃的蘆葦密密匝匝,就像一片黃色的波浪,隨風起伏。湖北岸與稻田間,開出了條土路,能容一輛大車通行,路面被碾出交錯的深深轍印,一看就是常年過車。
寇顯忠略作打量,帶頭轉下,鄒五、楊四跟上。
行約四五里,拐個彎,一條岔路伸進片圍起來的場院,即是邸店的堆垛場了。
這個堆垛場與邸店後邊的小倉庫不同,專門儲放大宗貨物。
大門關著,鄒五上前叫門。
等了半晌,門開了條縫。
一個披破羊皮襖的老頭探出頭,見是鄒五,呲溜了下鼻涕:「小五哥,你咋來了?」
「蕭總管叫寇寫算來點貨。杜掌事在麼?」
老頭茫然道:「什麼寇寫算?點什麼貨?杜掌事不在,場裡就我和幾個庫子在。」
鄒五愕然:「杜掌事不在?總管沒與他說麼?」
老頭道:「這我咋知道!若要點貨,須等杜掌事來,俺們做不了主。」
「杜掌事何時來?」
老頭道:「這怎說的好!」
鄒五、楊四看向寇顯忠。
寇顯忠摸了摸短髭,沒說話。
他已可確定,今日出城,必是蕭衍卿背後的命令無疑了!可就算你用我做餌,好歹戲做全套。杜掌事都沒告訴,就讓我來了?老子一路上提著心,到了地頭,大門都進不去!
「既如此,回去與總管交差吧。」這鄒五雖瞧著也是不知真相的樣子,但他伶俐,寇顯忠怕他看出異態,回身便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分。
「三哥,你走慢些!」等楊四追上寇顯忠,已到湖邊,他莫名其妙,「總管讓你來點貨,怎場裡管事不在。」
鄒五也是迷惑:「是總管忘了與杜掌事說麼?」
「杜掌事家在何處?去找找他?」楊四出主意。
「杜掌事在城裡住,找著他,再來場裡,城門都要關了。」
楊四無奈道:「這般,只有改日再來了。」
寇顯忠步子快,他倆說著話,又被落在了後邊。
卻他此話入耳,寇顯忠步子一頓,問道:「你說什麼?」
「三哥,我說今天白跑一趟,只有改日再來。」
寇顯忠登時想通!
他娘的,蕭衍卿不是懶得做戲做全套,他是不確定自己今天出城,能不能釣出他那對頭,是以故意不讓杜掌事在。如此,像楊四說的,自己就只有接著出城接著來!
都說「矮子肚裡三把刀」,這蕭衍卿不愧此語!這廝是不用自己釣出他那對頭,不肯罷休!
順著土路,仔細地遠望了片刻,寇顯忠見土路上、官道上依然不見人跡。
鬆了半口氣之餘,不免又是惱怒,又為之後擔起心來。知道危險不得不干,與知道危險卻懸著心,不知危險何時降臨截然不同。前者一刀痛快,後者慢刀子熬人!蕭衍卿這狗日的矮賊!
「三哥,怎不走了?」楊四覺得寇顯忠今天奇奇怪怪,覷著他神色,問道。
罷了,先回城再說。
湖畔的蘆葦探出頭,遮了小半邊路,沿著來時靠北的田邊,三人原路返回。
卻正當寇顯忠一肚子惱怒,可又不得不壓下,尋思之後該怎麼辦時。
鄒五「咦」了聲,跟著楊四也「咦」了聲。
「怎麼了?」寇顯忠順著他倆視線,看到十餘步外,來時好好的蘆葦叢,倒伏了一片。
緊跟著,「嘎嘎」的驚叫聲中,驀地里掠出幾團灰影,是幾隻野鴨「撲稜稜」飛起,掠向湖心。
沒等那叫聲落地,四五條漢子分從前後,猛地從蘆葦叢里竄出!
當先一人,一身靛藍直裰,下擺扎在腰裡,挺杆朴刀。但見這人箭步如飛,已到眼前,二話不說,舉刀便向楊四劈去!後邊出來的兩人撲向鄒五,緊跟這漢子的兩個直奔寇顯忠。
「什麼!什麼!」楊四大叫,往後急跳,朴刀已追到身前,他偏偏被車轍絆住,摔倒在地,顧不上起身,就地打個滾,叫道,「好大膽,光天化日也敢劫道!」倉急間,拔不出解腕尖刀。
鄒五轉身待逃,撲向他的兩個漢子已到。
他赤手空拳,無從招架,慌了神,一邊往寇顯忠這裡跑,一邊叫道:「好漢饒命!小的只是個伴當!大官人是他!」迎面一個物事拋來,沒能接住,掉在了地上。
尺余長、寒光閃閃,是寇顯忠買的那把篦刀!
抬頭看時,寇顯忠早從褡褳里另抽出一柄解腕尖刀,已先發制人,褡褳往奔向他的那倆漢子一丟,灑出漫天塵土。那倆漢子沒想到寇顯忠反應這麼快,並在這種局面下,還有膽量反抗,更沒想到他已有備,被那塵土蒙了一臉,迷住了眼,一下反被逼退數步。
「往堆垛場去!」雖有走鹽當夜死中逃生的經歷,也還有原主拳棒的底子,這般近身廝殺,寇顯忠是頭一回,又對方人多勢眾,卻知真若糾纏,必非對手,大喝一聲,轉身便跑。
畢竟沒有經驗,這一轉身,那兩個漢子就重整旗鼓,再度追來。
夾著刺耳的風聲,左邊漢子的哨棒端端正正,砸在了寇顯忠肩頭。
痛徹入骨!
寇顯忠打個趔趄,顧見鄒五已被另兩個漢子按倒。
幾步外,楊四被那靛藍直裰漢子追劈的起不得身,一再打滾,渾身儘是泥塵。
又一哨棒打來,寇顯忠及時避開,但被掃到肋骨,吃痛之下,痛呼出聲。
「好鳥廝,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險被你算計!」那兩個漢子跨步追到。
使哨棒那漢子一挑,將寇顯忠挑翻在地。
另個漢子趕上,避開寇顯忠舉手揮刺來的尖刀,提拳照他面門打來。
拳頭越來越近,在眼前越來越大。
寇顯忠喝道:「老子便是……」挨了一拳,鼻血長流,「寇顯忠!」
耳聽楊四「入你娘,可知爺爺是誰,也敢來劫道」的狼狽大叫,——卻是自己料錯了麼,蕭衍卿的人呢?他竟然沒派人跟著?楊四走鹽那夜獨自逃跑,是人之常情,今日倘若遇險,那可就是自己的錯了!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心下愧責,又奮聲喝道,「抓我便是,休傷我兄弟!」
「這鳥廝,卻講義氣。」兩個漢子哈哈一笑,打掉了他的刀,彎腰來擒。
寇顯忠躺在地上,怒視兩人,咬緊牙關。
就在此際,一陣「直娘賊、賊廝鳥」的亂罵聲在邊上蘆葦叢里冒出!
兩個漢子齊齊住手,側目去看。
寇顯忠也看去。
好大一條漢子,須髯蓬亂,豹頭環眼,六七尺身高,膀大腰圓,衣衫不整,沾滿泥漿,從那片倒伏的蘆葦叢中跳將了出來,操根哨棒,氣急敗壞地罵著,奔這邊衝來!
——
1,大洗面、小洗面:宋時有賣熱水供人洗臉的鋪子。早上沒工夫在家洗臉的,在這裡洗把臉。大洗面是大盆熱水,附帶毛巾、皂團;小洗面是小盆熱水。
2,篦刀:一種尺余長的窄身小刀,主要用來修面剃鬚,修飾儀容。「河間善造篦刀子,以水精美玉為靶,鈒鏤如絲髮」,河間產的篦刀是其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