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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赴湯蹈火

2026-10-08 21:11:11 作者: 趙子曰

  「有何不可?」蕭衍卿目光掃過眾人,掠過寇顯忠,落回到莫如賢臉上。

  莫如賢的老臉都白了:「東翁,郎朗乾坤,州府腳下,怎可明火執仗,行滅門凶事!」

  「只許他暗箭傷人?不許我光明正大?且陸敬之現必已知,他被顧大蟲露了出來,定會再施陰招。斷無千日防賊的道理!我平生最是快意恩仇,寧與他玉石俱焚!」

  蕭衍卿哪裡肯再聽他勸諫,見他站著不動,乾脆起身,生拉硬拽,把他拽出了堂外。喝令秋鴻,「送莫先生出宅,你伴著他,去見蘇巡檢!到了前院,將我此話,說與內外知!」

  秋鴻拖著莫如賢,前院而去。

  莫如賢掙扎不開,直到出了廳事院門,還在大叫:「東翁,萬萬不可……!」

  ……

  城西,皂角巷。

  巷子裡,一座占地不遜蕭宅的宅院,便是陸敬之家了。便在莫如賢被迫出門後,落日西沉,最後一抹血紅餘暉消失於城頭時,幾道急報飛也似地遞進了陸家宅門。

  「員外,蕭四全都知道了,他對外放話,要來尋仇。」

  「大官人,秋蟲、秋碧都被蕭四派出,召集人手了!」

  廳事堂上,報訊的親信們驚亂一團。

  交椅上坐著的陸敬之,卻飲著茶,嘴角帶著冷笑。堂上越來越亂,他咳嗽了聲,等安靜下來,皺眉斥道:「一點小事就亂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員外,事已泄露,顧大蟲失手,把員外露了出來。只怕蕭四這次是要發狠!小的愚見,不可大意。」說話的是陸宅管家。

  

  陸敬之冷笑道:「泄就泄了!有甚可怕?雄州是大宋的雄州,不是他蕭矮子的雄州!唬幾句大話,誰不會了?我就在家裡等著,等他來!」

  「員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陸敬之哼道:「我自二十歲接下家業,到今二十年,在雄州城裡也算有一號,什麼風浪沒見過?我將銀子與西浦寨時,就想到了也許會被他察覺。又怎樣?」重重放下茶盞,「殺上門來?街面的巡廂、城裡的州府,竟是擺設不成?我看他敢不敢!」起將身來,背著手,出堂去了。

  他這話說的也是。

  雄州不是一般的城,不僅是邊城,夜間巡查嚴整,州府也在本城。

  陸敬之也不是一般人,榷場裡頭一號的茶牙人,凡經雄州榷場銷往遼境的茶葉,不論官方、私商,十成里半數都經他的手。單論在雄州官商的影響力,不比蕭衍卿差。

  還真是除非蕭衍卿昏了頭,怎敢殺上門來?

  堂中諸人這般一想,恐慌稍去。

  只雖如此,蕭衍卿雄州孟嘗的赫赫名頭畢竟在外,包括管家在內,不免還是有點七上八下。

  管家快步追出:「員外,蕭衍卿心狠手辣,去年張大郎不肯把榷場的鋪子讓與他,轉日就死在了家裡,怎麼死的?不乏傳言,便是他著曹大、唐二乾的。還是做些準備,防著點好。」

  陸敬之想了下,終究蕭衍卿與他不同,這廝膽大手狠,以往與這廝作對的,好幾個橫死家中,他縱不怕這廝,到底也有幾分忌憚,問道:「什麼時辰了?」

  「初更了。」

  「你派人去,城門若還沒關,就將城外莊裡的莊客喚些來。」

  雄州榷場的大牙人,暗地裡都有做私販買賣,陸敬之也不例外。只他專做北珠、遼參這等主要靠客源、不費人手的走私,因他手底下可用的亡命徒不如蕭衍卿多。

  管家應了聲,卻憂色不減:「員外,縱使蕭衍卿不敢殺上門來,此事遲早也須有個了結。」

  「他不過丟了幾千斤鹽。我明日求見國信司的焦孔目,請孔目做個說和,與這廝三二百兩銀子就是。他若仍不罷休,知州相公只他認得麼?便仍將寇三抓來,索性捅到州府!」

  去年七八月時,國信司中。

  蕭衍卿因幫擒那叫撻不衍的遼諜之功,得焦孔目讚許時,當著堂上一眾榷場大牙人、十餘個國信司大小吏人面前,乜視著自己說的那句話,不知是第多少次,又迴蕩陸敬之的腦中。

  那份羞辱感,就像當眾挨耳光,陸敬之一輩子都忘不掉!

  這個仇,一定要報!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此回失手,便先糊弄過去,再待下次。


  ……

  蕭宅堂上。

  夜色漸深,遠遠的可以聽到,從外邊進來前院的人越來越多。

  儘管說話的沒幾個,但哨棒、朴刀等兵器碰撞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中,清晰入耳。

  楊四、鄒五如坐針氈。

  儘管蕭衍卿所言的什麼「暗箭傷人」云云,他倆不知怎麼回事,但蕭衍卿、陸敬之有仇這點,已經聽出。陸敬之何人,他倆當然知曉,也是雄州數得著的人物。

  卻蕭衍卿居然為了報仇,就要滅他滿門?

  這種事,別說做了,聽也聽不得!

  他兩人早想躲走,只蕭衍卿不開口,他兩人也只能忍住慌張,一動不敢動一動。

  寇顯忠瞧出了他倆的不安,便將從聞蕭衍卿「殺他全家」此話後,就不由開始暗自琢磨的心念按住,先輕聲安撫他倆:「四哥、五哥,不必慌亂。萬事有員外做主。」

  安撫的聲音雖低,語氣鎮靜,楊四、鄒五兩人心慌之餘,也是一怔。

  楊四不禁便心道:「這兩日見寇三哥,總覺有些與往時不同。當下蕭大官人要辦這等凶事,他卻還能穩得住,這、這……,不怕被牽連其中,吃了官司?」

  「嘩啦」一聲,打斷了楊四的亂想,瞥眼偷覷,是蕭衍卿擱下了茶碗。

  跟著聽他問道:「夏鱉,什麼時辰了?」

  「員外,初更五點了。」

  「老莫也該回來了。你去前院等著。他一回來,便帶來見我。還有,曹大哥若是回來,唐二哥若是到了,也都請來,不得耽擱。」蕭衍卿吩咐道。

  夏鱉應諾,推開半掩的堂門,便趕去前院。

  門一開一關間,夜風灌進來,暖意頓落,寒意撲面。

  楊四瞧見,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殷紅的光芒,把夏鱉匆匆遠去的影子在夜下映得張牙舞瓜。

  「三郎,卻有一事,我得問你。」蕭衍卿目光灼灼,把頭轉向了寇顯忠。

  寇顯忠抬眼,再度迎上蕭衍卿視線。

  ……

  燭光從陸宅暖閣案上,青白瓷蓮花燈的燈口溢出,在桌上照出淡淡的暖黃光斑。

  閣內,炭火溫熱。

  陸敬之拈起絹巾,剛低下頭,閣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員外!不對勁,蕭四怕是要來真的!」管家慌慌張張地掀簾進來。

  「大呼小叫甚麼!」陸敬之手抖了下,差點被劃傷,不快道。

  「員外,蕭家那人也被蕭四派出召人,他尋機遞來了消息。蕭衍卿搬出了五十兩金子、五百兩銀子,置在院中。凡去的人,先一人十兩銀子,又說誰若……,便五十兩金子賞下!」

  「誰若」後邊是什麼,管家沒說。

  陸敬之能猜出,不外乎誰若殺了他:「一人十兩銀子?五十兩金子?」




  陸敬之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兩千貫錢不算少了,相當尋常百姓三二十年的收入。便如他們這等富商,一下掏出這麼多錢,也不是鬧著玩的。牙行里撮合成一筆交易,一貫錢抽傭才只數文。而走私的利潤雖大,但像蕭衍卿前時被繳獲的那五千斤鹽,亦無非一二百貫收成。

  這矮廝,搬出這麼多金銀作甚?

  難不成,他真是瘋了?

  正猜疑不定,暖閣外通通的腳步驀地里再度急促響起。

  ……

  一人在夏鱉的引領下,一路小跑的,自前院進來,直奔堂上。

  「……堆垛場看場的那老丈說,掌事不在場裡,我便沒有多留,原路折回。」寇顯忠正在回答蕭衍卿「出城後都發生了什麼事」的問題,聽得有人進來,停下話頭,轉頭來看。

  是莫如賢回來了。

  他氣喘吁吁的趕回堂上,素來精心修飾的鬍鬚被風卷得亂糟糟,顧不上坐,彎腰到底,手拱在上,便要再度進諫。

  蕭衍卿早舉目看他,不給他機會:「見過蘇巡檢了?」

  「……見過了。」

  「怎麼說?」


  「本尚遲疑,看過東翁書信,收下了銀子。」

  蕭衍卿大喜:「好,好!此事十成把握了!」

  莫如賢急得老臉發白:「員外!就算十成把握,興師動眾,闖門破戶,將會鬧出多大動靜?員外,晚生愚見……。」

  「你這老莫,煩也不煩?你的愚見,不必說了!」蕭衍卿不耐煩道,「你可知你爹為何給你起個莫姓么?」

  莫如賢愕然:「鄙姓又非賤名,豈是先嚴……」

  「便是叫你莫再說了!老子心意已定,這件事非辦不可!」蕭衍卿問引莫如賢回堂的夏鱉,「什麼時辰了?」

  「員外,二更天了。」

  「你仍去前院,曹大哥、唐二哥一到,立刻引來!」蕭衍卿不再理會莫如賢,顧與寇顯忠,「三郎,你接著說。」

  ……

  急促的腳步聲奔到暖閣門外,伴著「員外,大事不好」的叫聲,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書童沖了進來:「蕭、蕭……」他扶著肚子,喘了幾口大氣,才接著道,「不,是蘇、蘇巡檢暗令皂角巷附近的巡廂,這兩晚不要過咱家門前!」

  「什麼!」陸敬之一愣,擦刀的絹巾「啪」的掉在了地上。

  「令已下到廂中,廂里的張公人覺得蹊蹺,便著了小廝來報,小的剛見過他。員外,這定是蕭四買通了蘇巡檢!」

  陸敬之神色頓變,攥著刀柄的手心沁出汗水,刀光反射燭光,映得他眼前發花。

  「員外!廂巡都買通了,蕭四是要來真的!城中不可再留,小的愚見,出城躲躲吧!」管家面如土色。

  陸敬之喃喃道:「出城?」

  ……

  蕭衍卿等了多時的曹廣和他口中的那位唐二哥終於來到!

  這時,寇顯忠剛把他上午的經歷詳細說完。

  蕭衍卿早起身殷勤迎接:「曹大哥、唐二哥!大郎,快坐。」又親自斟茶。

  「員外,顧二那廝不在家。其餘那幾人,我和大郎也一家家的去找了,亦都不在家。」曹廣與唐二、曹延盪坐下,捶了下扶手,「是我疏忽,未料到顧大蟲會事先埋伏,沒能辦成員外的差事。」

  蕭衍卿耐心聽他說完,哈哈笑道:「曹大哥,你差事怎沒辦成?我不是已知了背後搗鬼的是陸敬之?顧大蟲算個鳥!不必在意。待拾掇了陸敬之再收拾他,踩死貓狗一般。」

  「員外,我見前院來了許多人,聽他們說,員外要殺上陸敬之門去?」

  蕭衍卿笑吟吟顧視他與那個唐二哥:「我正此意!曹大哥、唐二哥,怕不怕?」

  曹廣、唐二齊聲道:「員外一句話,斫他鳥頭來獻!」

  「好!好!」蕭衍卿快活拍手,橫了莫如賢一眼,笑道,「老莫,雪地賞梅、紅袖添酒,你是行家裡手,然若論好漢子的膽色,你給曹大哥、唐二哥牽轡上鐙也不配!……三郎,你呢?」

  問寇顯忠的這四個字,來的突然。

  好在寇顯忠一直提著心神,沒有措手不及,應聲答道:「在下微末之軀,蒙員外不棄,收攬門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好,好得很!三郎,我倒也不需你蹈火,卻正有一樁放火的差事與曹大哥你們去辦!只不知,你願不願做?」

  此言一出,堂中諸人,儘是愕然。

  不是正在說殺人麼?怎驀地里轉到放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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