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馬科雖然接下了「挑戰」,但其實他很快就後悔了。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水平,以自己這教學生還要讓他們等神明啟示的知識儲備,寫出的東西又怎麼和這部帶有荷馬風格的詩歌媲美呢?
哪怕希庇亞那個木匠寫的不如他,但如果尼科馬科真的拿出一個水平遠低於這段的詩歌,那麼之前他許下的謊言全都會被戳破,更加坐實這就是無主的詩歌,他只是冒名頂替而已。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明知已經走上了錯誤的路,但尼科馬科明顯已經無法停下來,他想道。
「愚蠢的尼科馬科啊!還停在這裡做什麼呢?快去找真正有水平的人呀!」
是啊,僅憑自己怎麼能圓下這個謊言呢?他要找人來幫自己,不僅要贏下希庇亞,更要贏得漂亮!
說起漂亮,希庇亞卻是極其漂亮的……不,不對!我在想什麼?
尼科馬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起雅典到底有誰可以幫助他,很快,一個來自外邦的詩人名字被他想起。
科伊里洛斯。
作為識字、立志要成為詩人的尼科馬科,那麼最近在希臘風靡的一部詩歌,他肯定不會感到陌生,那就是「科伊里洛斯」創作的《波斯史》。
之前尼科馬科遠遠地聽到人討論過,他們說「科伊里洛斯」的詩歌原創風格明顯,並且很有荷馬、赫西俄德那種宏大感覺。
正好,埃雷西翁不就是一位從未出現過的泰坦嗎?並且正好也是荷馬風格的詩歌,剛好全部符合「科伊里洛斯」的創作!
如果自己能請這位出來寫埃雷西翁的開篇,一定會非常合適!
恰巧,雖然「科伊里洛斯」是薩摩斯人,但最近因為贊助一些方面的問題,他剛好會來到了雅典短住一段時間。
…………
尼科馬科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身邊,那模樣和之前被不斷誇讚、洋洋自喜的尼科馬科簡直是判若兩人。
如果希庇亞在這,他大概能知道這位老人就是當代希臘的著名詩人——「科伊里洛斯」。
這位的名聲其實很難說是完全的好或者完全的不好。
在「科伊里洛斯」還活著的時候,他因為《波斯史》的成功獲得了很高的地位和贊助,成為了大多富裕公民渴望的「座上賓」。
大概兩年後,「呂西山德」,也就是攻破雅典的重要斯巴達功臣,他請求過對方給自己寫一篇史詩以此獲得不朽聲名。
馬其頓王也曾出錢招攬他,這至少能說明,這位老詩人確實很受歡迎,也是當時很多人公認的一流詩人,雖然無法跟荷馬、赫西俄德比,但在活著的詩人里算很有名的。
但是在「科伊里洛斯」死去幾十年後,一個著名的人批評他的比喻晦澀、牽強,還用他來當反面教學例子,在某種程度降低了這位詩人的地位和聲望。
要說這個著名的人是誰,難道當時希臘人看不出來,他就能看出來嗎?
能的,肯定能的,因為他叫亞里士多德。
再之後就是亞歷山大大帝時代了,隨著新的史詩詩人還有新的評判標準出現,這也讓「科伊里洛斯」沒有獲得荷馬、赫西俄德那樣穩固的地位。
只不過他的作品依然有人唱誦就是了。
說回現在,這個時間段的「科伊里洛斯」無疑是他地位和聲望的頂點,也是尼科馬科的信心所在。
「科伊里洛斯,我聽到了你的《波斯史》,我無法表達我的讚美之……」
「停。」
老詩人打斷了他說話,他坐在木榻上,手裡捧著一個捲軸,眼神眯起仔細看上面寫的字。
「尼科馬科呀!我讓你進來不是聽這些的,這樣,你先把《埃雷西翁》給我唱一遍。」
「我這就唱……」
在尼科馬科略顯拙劣的唱誦之後,他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趕緊把自己的訴求說了出來。
「這首詩歌是阿波羅在夢裡賜福我的,但神明的啟示總是難以捉摸,我也只有這一段記得很清楚,想請偉大的科伊里洛斯幫我還原一下開篇的部分。」
科伊里洛斯摸了摸自己雪白的大鬍子,那睿智的眼神看向尼科馬科問道。
「你可知道,我在聽完後發現了什麼?」
「什……什麼?」
除了這些,如果讓我來寫,我還會添加一個墜落和甦醒的過程。尼科馬科啊,既然這是阿波羅夢中賜予你的,那麼你就說一說吧。」
眼見尼科馬科嘴裡支支吾吾,不斷吐出什麼:神明的啟示難懂,夢裡遺忘太多,被人偷走了之類,這位老詩人心中大概也有了想法。
他不再追問這些問題,轉而誇讚起這首短詩。
「在我看來,這首詩歌沒有遵循荷馬、赫西俄德留下的神話傳統,轉而塑造了這麼一個新的泰坦,難得可貴,畢竟荷馬之後的人,都只想著如何成為下一個荷馬……」
在科伊里洛斯絮絮叨叨大概十幾分鐘後,尼科馬科終於聽到他最想聽到的那句話。
「我會對你幫助,現在回去吧,兩天後,我在體育場告訴你我的創作。」
尼科馬科還沒來得及感謝,就被奴隸請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科伊里洛斯。
過了會兒,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鑽進屋子裡,他叫「安提豐」,是這位老詩人的贊助人之一。
「科伊里洛斯,為什麼要答應幫他?你應該知道他和希庇亞那件事才對。」
老詩人把捲軸放下,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院子,聲音慢悠悠。
「安提豐,你忘了呀,我很喜歡這種打破荷馬常規的詩歌,如果我能為這失傳的《埃雷西翁》補上他的開篇和後續,是不是鼓勵更多詩人進行自己的創新?」
安提豐走到老人身邊,舉起手裡的青銅酒杯喝了口葡萄酒。
「哦?這麼說,你認定了這是失傳詩歌?」
「不然難道讓我相信一個不識字的逃兵木匠能創作這樣的詩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依我想,這詩歌的創作者理應來自於荷馬那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