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數十道灼熱視線,始終沉默的高慶良終於有了動作。
他調整坐姿俯身向前,骨節分明的雙手交疊於檀木桌面,指節有節奏地叩擊著皮質文件夾,目光掃過周齊後沉聲開口:
「北岸經濟帶的整體規劃出自周董手筆,我司前期參與過充分論證和可行性研究。」
話音稍頓,在場官員已有人變了臉色。
「鑑於當前政策環境與市場預期存在偏差,鼎華不得不重新評估投資風險係數。」
這句補充如同重磅炸彈,省府主要領導攥著茶杯的指節驟然發白。
參會者面面相覷,原本預設的施壓劇本徹底脫軌——誰都沒料到向來強硬的商界巨擘竟與周齊達成戰略同盟。
局勢逆轉引發連鎖反應,杜氏集團代表杜柏文父女交換著驚詫眼神。
鼎華此番表態意味著放棄省府承諾的北岸開發權益,這在商業邏輯上近乎自斷臂膀。
財務官員們額角沁汗,彷佛看見數百億政績工程如沙塔般崩塌。
省府秘書長迅速調整策略,將話鋒轉向周齊:「周董的產城融合方案頗具前瞻性,不過結合我省現階段經濟結構……」
他轉動著定製鋼筆,措辭變得謹慎:「相關專家建議採取漸進式改革,先培育市場規模再提升產業能級,不知貴集團能否調整開發時序?」
這番迂迴戰術讓空氣愈發凝重。
此刻所有人都清楚,那個掌控著資本流向的年輕人,才是這場博弈真正的棋手。
當前項目推進已到關鍵階段,從省級領導班子到職能部門,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眼看合作即將破裂,數十億資金隨時可能撤離,這種焦慮感就像被貓抓的毛線團,越理越亂!
錯過這次機遇,何時再遇良機誰都不敢打包票。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吸引優質資本需要付出多少心血。
就像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要飛走,任誰都要急得跺腳。怎能容許精心培育的政績果實半路夭折。
絕對不行,必須力挽狂瀾!
於是有了這場特殊的破冰對話,本質上是決策層釋放的誠意信號。
既維護了政府體面,也為企業家留足餘地。將劍拔弩張的談判拉回理性軌道。
核心訴求其實清晰,周齊提交的超級商業版圖存在現實困難。
建議將商業綜合體調整為普通住宅區,通過拆分重型資產包提升項目可行性。
既降低開發風險,又能擴大用地批覆規模。
對政府而言,當務之急是激活北部經濟帶,發展層級可以逐步提升,但首期必須落地……
而周齊的談判智慧在於,從開始就沒指望方案全盤通過。要的是確立規則制定者地位,讓官方明白項目主導權在資本方手中,
若這基本原則無法確立,後續談判必然陷入被動循環,今天修改規劃,明天調整條款。
商機轉瞬即逝,誰耗得起這拉鋸戰。
既要招商引資,又要擺官架子。
保證金說漲就漲?地塊指標說砍就砍?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此刻會議室氛圍微妙變化。
原本正襟危坐的官員們紛紛垂首翻閱文件。
這場景正是周齊想要的談判轉折點。
他端起青瓷杯輕啜:「感謝領導們的專業建議,方案調整的可行性我們會認真研討。」
「但需要說明的是,現有規劃凝聚了二十餘家戰略夥伴的共識。」
「任何結構性改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這點還望理解。」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地,會場空氣瞬間凝固成膠質狀態。
省府代表們相互交換著眼神,首席官員手中轉動的簽字筆驀然停駐,金屬筆帽在桌面磕出清脆聲響。
「周董這個說法很新穎啊!」
居中而坐的灰西裝男人用指節叩了叩面前的文件,堆疊的審批材料隨著動作輕微震顫。
他特意加重了「合伙人」三個字的尾音,鏡片後的目光如同CT掃描儀般穿透而來。
周齊從容調整坐姿,西裝前襟掠過一道絲綢光澤:
「原本考慮北岸開發體量可控,我們三家聯合體完全能夠消化。不過既然領導們擔心企業資質……」
他忽然向前傾身,雙手撐住會議桌邊緣:「不如讓華晟資本、港城置地這些老朋友都來廣省喝杯茶?」
滿室響起此起彼伏的輕咳聲。角落裡的年輕秘書慌忙翻動企業名錄。
這兩個在長三角叱吒風雲的財團,去年剛聯手拿下浦東280億地標項目。
「周董倒是深藏不露!」
主位傳來意味深長的感嘆,灰西裝男人鬆開緊攥的領帶結:「不過後天就要安排會面,會不會太倉促?」
「好項目經不起耽擱。」
周齊將燙金名片推過桌面,數字編號顯示這是某家離岸公司的緊急聯絡通道:「您說呢?王廳?」
當電子鐘跳過17:00,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蒸汽瀰漫。
某位處長捏著被冷汗浸透的會議紀要喃喃自語:「三成土地置換條款還沒談,怎麼突然變成資本圍獵場了……」
玻璃牆外,周齊的邁巴赫正碾過滿地紫荊花瓣,車載電話里傳出港式普通話:「周生,廣省那個碼頭改建,這個風險咱們承受不起啊!」
周齊一行人剛踏出會議室大門。
坐在主位的省領導摘下眼鏡,指節輕叩著桌面上的規劃方案。
聽著發改委和國土局負責人的匯報,他的眉心漸漸擰成川字。
「這小年輕不簡單啊!」
領導端起茶杯抿了口:「字字都帶著火藥味,這是把咱們架在火上烤,逼著當場拍板啊。」
發改委主任翻著材料接話:「整個規劃落地少說上百億資金,單靠三家企業根本兜不住。要我說這就是虛張聲勢,真正能落地的估計十不足一。」
見領導投來詢問的眼神,國土局長敲著圖紙補充:
「南岸開發權就是他和杜柏文聯手從何家嘴裡搶下的,現在又盯上北岸這塊肥肉。大橋建設卡在用地審批,根源不就在這兒麼?」
「倒是高慶良的態度……」
領導突然轉了話鋒,指腹摩挲著茶杯沉吟:「再觀察兩天,看看周齊後天能拿出什麼具體方案。」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適當讓些步,若還是空手套白狼就換人!大橋工程必須年內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