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翻動聲突然停滯,楊城將鋼筆重重拍在實木桌面:「照這個邏輯,持有地皮就能坐地起價?」
他起身撐住桌沿:「那我們這些真金白銀投入的資方算什麼?專收二手項目的接盤俠?」
白清鴻眼底閃過寒芒,西裝前襟的金絲繡紋隨著呼吸起伏:「楊總不妨把話說透。」
「簡單!」
楊城大步走向電子沙盤,指尖划過濱江商業帶:「A7、C3兩個二級項目我全接,用這兩個置換鼎華手裡的濱江文化城地塊。」
他轉身露出商人特有的銳利笑容:「二換一,白總覺得這買賣虧嗎?」
「這不合規矩。」白清鴻聲線驟冷。
始終閉目養神的向樺強突然輕笑出聲,腕間沉香手串與桌面碰撞出清脆聲響:「規矩?」
這位港資大佬慢條斯理摘下金絲眼鏡:「三年前鼎華競拍北岸地塊時,好像也沒按國土局的指導價走流程吧?」
白清鴻喉結微動,面前茶杯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表情。
向樺強用鋼筆尾端輕點規劃圖:「用我們的資金炒熱你們的地塊價值,建成後再吃地塊增值紅利。」
他突然傾身向前:「白公子,令尊沒教過你商業場最忌吃獨食嗎?」
高慶良急忙打圓場:「我們主動釋放核心地塊作為項目啟動區……」
「所以鼎華才更該拿出誠意。」
向樺強截住話頭,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場:「在座誰不知道濱江文化城的地下管網早就鋪好了?這種明擺著摘桃子的項目。」
他突然提高聲量:「當我們是慈善基金會?」
電子鐘跳動的紅色數字映在每個人臉上,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白噪音越發清晰可聞。
趙秘書不動聲色將手機調至靜音模式——屏幕顯示市府辦公廳的來電正在持續震動。
向樺強指尖輕點規劃圖紙,語氣帶著幾分從容:「戰略緩衝區已經留足,貴方的核心利益完全不受影響。」
白清鴻微微眯起眼睛:「這是向總個人的態度?」
空氣突然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向樺強端起茶杯的動作彷佛被按下慢放鍵。
當杯沿觸到唇邊時,他忽然露出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種無聲的博弈讓市府王主任後背滲出冷汗,他求助似的望向始終沉默的周齊。
這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此刻正專注地把玩著鋼筆,像在欣賞什麼藝術品。
「周總……」
白清鴻突然調轉槍口:「看來我們要重新評估項目分配了?」
鋼筆在周齊指間劃出漂亮的弧線,穩穩落回文件上。
他抬頭時鏡片閃過反光:「各位前輩的顧慮我完全理解,不過容我講個故事如何?」
在趙秘書驟然收緊的瞳孔里,周齊開始娓娓道來:
「當初高總深夜帶著兩瓶茅台來找我,說南岸那幾棟樓亮燈率讓他徹夜難眠。
那天我們對著衛星圖看到凌晨三點,最後他拍著胸脯說『就算要我讓出地皮也要把北岸盤活』。」
高慶良手中的茶杯突然發出清脆磕碰聲。
他此刻才驚覺,周齊口中那個「深明大義的高總」,竟不知不覺成了省府眼裡的叛徒。
「所以今天我才敢斗膽提個方案。」
周齊忽然提高聲調,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眾人:
「由我來做信用背書,把爭議標段交給鼎華。他們剛完成的濱江綜合體,各位領導應該都視察過吧?」
趙秘書捏著文件的手指已然發白。他終於看明白這場精心設計的棋局。
市府大樓的會議廳,此刻儼然成了架空省府決策的真空地帶。
而那個始終微笑的年輕人,正用溫柔刀割開所有預設的防線。
會議室空氣驟然凝固,眾人屏息間,高慶良指節捏得發白,喉結滾動數次終究沒發出聲響。
周齊指尖輕叩檀木桌面,清脆聲響中拋出一句:「高總這些年為集團殫精竭慮,想必這次也願擔此重任?」
尾音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將燙手山芋穩穩落在對方膝頭。
白清鴻鷹隼般的目光掠過兩個年輕人,公文包里的項目書稜角幾乎要刺破皮革。
當聽到「監理」二字時,他眉間溝壑稍平,轉而盯著市府代表席那排深色西裝。
那裡有雙戴著江詩丹頓的手正無意識摩挲茶杯。
「華龍雖不參與投資。」
周齊起身時西裝下擺劃出利落弧線,腕錶折射的光斑掃過滿牆規劃圖:「但若出現資金鍊斷裂或施工延誤……」
李資宏摘下金絲眼鏡擦拭,鏡片後的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場唯一穿淺灰西裝的年輕人。
當周齊三度強調「雙向保障」時,這位地產大亨忽然朗笑出聲,驚得秘書手中鋼筆滾落在地。
「後生可畏啊!」
李資宏的鱷魚皮鞋碾過地上墨跡,掌紋深刻的右手懸在合作協議上方:「小周若肯當這個監理……」
他故意拖長尾音,餘光瞥見高慶良額角滲出的冷汗正緩緩滑落。
空氣中瀰漫著微妙的對峙感!
白清鴻指尖輕點桌面,嘴角揚起若有似無的笑意:「周總這個方案確實周全。」
得到項目後的從容在他眉宇間流轉,這話像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陣陣漣漪。
在場股東們彷佛被按下開關的機械,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在會議室迴蕩。
高慶良趁勢鬆了松領帶,語氣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既然大家達成共識,咱們就按章程推進吧。」
周齊轉向主座方向,目光如精準的探照燈:「關於華龍地產的監理職責,還請市府多提建設性意見。」
這恰到好處的詢問讓市府領導眼底閃過讚賞——這個年輕人深諳官場話術的精髓。
此刻的會議桌上,原本劍拔弩張的各方勢力早被周齊巧妙平衡。
市府代表會意地擺手:「專業的事交給專業團隊,我們完全信任周總的統籌能力。」
話語間,早有工作人員將預備好的合作意向書悄然攤開。
趙秘書攥著鋼筆的手背青筋凸起,幾次欲言又止。
他比誰都清楚,當那份蓋著紅章的協議書開始傳閱時,省府在這局博弈中已然落了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