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聲越敲越密!
街道上的攤販、流民抱起包袱四處躲避!
雜亂而急促的鐵靴踏地聲踩碎了暮色,數十名身披黑甲、腰佩長刀的廷尉府差役,手持粗重的生鐵鎖鏈和朱紅封條,蠻橫地撞開路人,直奔驚鴻閣大門!
帶頭的黑臉捕頭兩腳跨上石階,手裡的蓋印皮紙抖得嘩嘩直響,嗓門粗糲如砂紙刮鐵:
「驚鴻閣掌柜何在?
私設暗倉,盜採官鹽,勾結亂黨,按大晉律,當場封查拿辦!」
大堂內,沈清秋剛把最後一疊各大門閥簽下的糧契鎖進鐵皮箱。
聽到動靜,她咔嗒一聲扣死黃銅大鎖,將鑰匙塞入袖中暗袋,神色不見絲毫慌亂,邁步跨過門檻。
月白色的裙擺在風裡輕輕晃動,她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差役,聲音清亮平穩:
「差爺好大的煞氣!
驚鴻閣開門迎客,交的是武昌衙門市舶司的稅,掛的是吳興沈家的旗號。
私販官鹽?
方才這滿城的士族管事都在此落筆換糧,江夏李氏、陳郡謝氏、琅琊王氏的字據還在堂里放著。
差爺嘴裡的亂黨,難道把江左各家高門也一併算進去了?」
黑臉捕頭腮幫子抽動了兩下。
他不過是個吃公門飯的底層武吏,平日裡抓抓平民百姓還行,聽到陳郡謝氏和琅琊王氏的名號,握刀的手指本能地僵了一瞬。
「沈掌柜真是好伶俐的一張嘴,可惜拿世家壓我,你挑錯了對象。」
一聲輕蔑的譏笑從差役人牆後方傳出。
人牆向兩旁退開。
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公子搖著一把銷金摺扇,踱著鹿皮快靴慢悠悠走上前來。
他頭戴紫玉發冠,身著石青色暗雲紋蜀錦長袍,腰間懸著雙魚戲水白玉佩,眼角斜斜吊起,通身上下全是一流高門浸泡出來的傲慢。
吳郡顧氏二房嫡子,顧鋒。
江東顧、陸、朱、張四姓盤踞江南數百年,在國都建康乃至整個江左的官鹽水運專營,足足有四成捏在顧家二房的帳冊里。
顧鋒在石階下站定,骨扇直指門楣上那塊黑底描金的匾額。
「沈清秋,你沈家在吳興老實運幾條破茶船也就罷了,偏偏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武昌來搶我顧氏的飯碗。
毒礦石煉鹽?
這種吃死人的勾當,你當廷尉府的刑具是擺著好看的?」
沈清秋面頰微沉,眼底透出一股霜雪般的寒意:
「顧公子,市面上誰手裡的鹽能吃,百姓和各大府邸心如明鏡。
你顧家運來的海鹽雜砂塞牙、味苦發黑,還要賣八十錢一斗。
我驚鴻閣的雪花鹽甘醇若飴,按兩發售,哪一條觸犯了大晉律令?」
「哪一條?」
顧鋒冷笑出聲,一步跨上台階:
「大晉立國,官鹽專營乃是國本!
凡未經鹽鐵司勘驗入冊之鹽,統統是私鹽!私鹽通匪,依律當斬!」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黑臉捕頭喝道:
「趙捕頭,還看什麼戲?
查封鋪面!
把裡面的存貨連同帳冊全部抄沒,押入廷尉府大牢好生審問!」
黑臉捕頭有了顧家撐腰,膽氣大壯,拔刀出鞘厲聲吼道:
「弟兄們,動手!」
十幾個差役舉著鐵索與水火棍,撞開大門蜂擁而入。
「砰!」
擺在大堂正中的紫檀木迎客案幾當場被踹翻,上面珍貴的瓷盤摔得稀碎,茶水殘渣潑濺滿地。
「你們講不講王法!」
沈清秋身邊的丫鬟翠兒撲上去想護住帳台,被一名身材壯碩的差役反手一巴掌抽在臉上。
小丫鬟身形單薄,整個人斜飛出去,撞在柱子上軟倒下來,嘴角溢出黑紅的血絲。
沈清秋俏臉煞白,反手抽向腰間藏著的防身短匕,厲聲喝道:
「顧鋒!
我族叔沈充乃是大將軍帳前督護!
你今日敢動驚鴻閣分毫,吳興沈家絕不與你罷休!」
「沈充?
哈哈哈哈哈!」
顧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神情說不出的快意與輕蔑:
「王敦那條老狗自身難保,朝廷的大軍早就開往江北合圍武昌!
沈充算個什麼東西?
大將軍府的一條看家犬罷了,也配拿來壓我吳郡顧氏?」
話音未落,顧鋒身形猛地前插,動作極快。
他自幼在世家部曲里練過騎射搏殺,手底下的功夫遠比尋常浪蕩子狠辣。
沈清秋短匕才拔出一半,顧鋒的右手如鷹爪般探出,扣住她的手腕命門,用力一扭!
沈清秋吃痛,指節無力鬆開,精鋼短匕噹啷一聲掉落在青磚地上。
顧鋒順勢欺身而上,腰間的橫刀鏘然出鞘半截,刀鋒直接壓在沈清秋白皙纖細的頸項上!
刀刃微微一沉,細膩的皮膚上被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沈清秋整個身子僵立在原地,呼吸微亂,但那雙清澈的杏眸依然看著顧鋒,沒有半點搖尾乞憐的軟弱。
門外的流津道上,看熱鬧的士紳和路人連連後退,生怕被捲入這場門閥與軍閥的絞殺局。
顧鋒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已寫就的血紅認罪狀,重重摔在櫃檯上:
「沈清秋,別說本公子不念同為江東世族的情分。」
顧鋒湊到她耳邊,聲音里滿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與貪婪:
「在這認罪文書上按手印,承認沈家勾結反賊私販妖鹽。
再把後山提煉雪鹽的配方、草藥比例一字不漏寫出來。
本公子看在你這張臉蛋的身段上,收你做房妾室,保你沈家在吳興苟延殘喘,如何?」
沈清秋死死咬著下唇,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
「做夢!」
「嘴硬?」
顧鋒手腕一沉,刀鋒割破表皮,血珠順著雪白的脖頸緩緩滑落:
「老子今天先劃爛你這副皮囊,再把你扔進廷尉府的死牢,看那些牢頭的刑具,能不能撬開你這張嘴!」
整座大堂的氣氛繃緊到了極致,連外頭呼嘯的風聲都像是停滯了。
便在此時。
後堂那道繡著青松白鶴的帘子,被人慢條斯理地挑開了。
李七安手裡抓著半把剛炒熟的冬瓜子,一邊嗑著,一邊閒庭信步地踏在碎瓷片上走了出來。
「咔嚓。」
瓜子殼被牙齒咬碎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李七安往架在沈清秋脖子上的長刀看一眼,然後指著那張被砸斷了一條腿的八仙桌上:
「紫檀木的!
沈掌柜昨天剛讓人做出來的陳設,作價八百兩!」
李七安吐掉嘴裡的碎皮,又看了看滿地的青瓷碎片:
「這是越窯青瓷,沈家花了一千兩收來的。
你們就陪兩千兩吧!」
黑臉捕頭眉頭擰成了死結,橫刀指向李七安:
「哪來的野雜碎?
廷尉府公幹,不想死的給老子滾出去!」
「廷尉府?
你們衙門不是在建康的嗎?
什麼時候流行跨郡縣辦案了?
建康的狗來我們武昌狂吠,確定不是在找死嗎?」
李七安雙手插在袖子裡,晃晃悠悠走到了驚鴻閣正大門前。
正門的朱漆立柱上,赫然貼著一張墨跡未乾、蓋著廷尉府猩紅官印的封條。
李七安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封條的邊角。
「刺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整張厚韌的官府封條,被他一把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