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糧商正在交頭接耳,心中萬般不甘,可眼下處境騎虎難下。
運回去,虧得更多;滯留此地,戰火一起糧食便是一堆朽物。
心裡矛盾!
自然是一番猶豫權衡。
但一見到現錢,眾人眼睛都直了!
注意力都在那白閃閃、黃顫顫的金子上!
門閥士族不缺糧,但這銀錢,是真缺!
只有顧家內應看到這些東西,心裡罵娘:這特麼不是我顧家的嗎?!
錢掌柜率先鬆口:「也罷!便依公子所言!
我錢家賣了!」
「好,錢掌柜痛快!」
李七安嘴角微揚,繼續說道:「我也是痛快之人!
和我驚鴻閣做生意,我決不能讓你吃虧!
今日讓凡願意將糧食售予府中者,皆是相助我大晉北伐平亂的有功之人。
我會協調,為各位出具文書憑證,日後往來本處貿易,來去自由,優待從寬!」「除此之外,萬石以上者,我驚鴻閣額外饋贈兩斤雪花鹽!
千石以上、萬石以下者,一斤雪花鹽!
大家可拼單拆借!
此物有價無市,權當一份人情酬謝,數量有限,僅此一回。」
一聽還能得雪花鹽,有了這玩意,一眾商人眼睛驟亮:
回到地方,一斤可換千石米!
虧掉的利潤,立刻就能補回來!
而且,還能拼單、拆解?
有的糧商差一點就到了一萬石,現在只要借上一點,一斤變兩斤!
簡直太人性化了!
關鍵是,世家糧食常有,但雪花鹽和雪花銀錢還真缺!
幹了!
商賈們再無猶豫,抓緊籤押契約,安排人手調度糧草。
「今日交易到此。
下一次拍賣會時間,一個月或者三個月後不定期開放!
諸位拿了我驚鴻閣開具的通關文牒,可隨時來武昌找我!
我必好好招待!」
各家世族、商號都留下人手,守在驚鴻閣附近,隨時打探後續消息。
商賈追逐暴利的本能,在這一刻徹底壓過了對門閥霸權的恐懼!
顧家的眼線癱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土,看著狂亂的人群,嘴唇發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顧家苦心孤詣布下的糧荒死局,在這個豪門贅婿布下的陽謀面前,被砸得粉身碎骨!
這些商賈為了換取雪花鹽與烈酒,會把江漢平原深處藏匿的所有餘糧全數翻出來,送到王敦大營!
二樓雅間內,王驚鴻緩緩鬆開了握劍的右手。
她望著高台上被無數狂熱商人簇擁、神色卻冷定如冰的年輕人,心口深處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廢一兵一卒,不用大營一刀一槍。
他不僅將顧家的封鎖化為笑柄,更在談笑之間,把整個江南商賈的家底調動起來。
這個寒門贅婿……還真有點用!
但一想到,他和沈清秋在青龍寨的種種,王驚鴻銀牙一咬:好個貪財好色的李七安,等這陣風一過,我非得砍了你!
「去,把顧家的眼線給我找出來!老娘要撒氣!」
混亂中,二樓那處挑著竹簾的雅間內,青衫溫君緩緩站起身來。
他隔著喧囂的大堂,深深看了李七安一眼。
李七安似有所感,抬頭回望。
四目相對。
青衫溫君手中摺扇在胸前輕輕一拱,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放下竹簾,轉身順著後側迴廊悄然離去,未帶半點聲息。
當吳掌柜、張家掌柜找到自己,說溫君的糧食,他們出了!
問及原委,李七安驟然發現,會玩套路的不僅是自己,還有那個青衫溫君,玩的一手空手套白狼,白拿了東西不算,還把原本針尖對麥芒的吳、張兩個掌柜撮合到了一起!
這個人,不簡單!
至於那個顧家眼線,被王驚鴻拉出去砍了!
就在驚鴻閣門外!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當血灑了一地,諸位掌柜嚇得一哆嗦,特別是吳家掌柜的,連忙下跪,還送了許多糧草,這才罷休!
這回,所有人都知道了,這驚鴻閣的確是大將軍府的產業!
至於顧家,算個屁!
可他們,為什麼用一種上了賊船、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快感?!
…………
子夜,夜色深沉。
驚鴻閣後堂的大案上,帳冊堆得足有一人高。
核算完畢,這一晚敲定的現糧,高達二十四萬石!
這幾乎是今日所來糧商的全部!
也就是說,這些人,被李七安一網打盡!
而且還有五萬石陳糧、豆類和戰馬,在運來的路上!
沈清秋核算完最後一筆帳目,整個人脫力般靠在太師椅上,雙手不住輕顫,眼中猶自帶著未曾褪盡的震動。
李七安捧著熱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門口掀簾而入的一道黑影上。
那是沈家負責刺探城防密信的死士頭領。
頭領快步走到沈清秋身側,從懷中摸出一枚用紅泥密封的銅管,低聲耳語了幾句。
沈清秋剝開蠟封,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
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驟然大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望向李七安的目光中滿是驚駭。
「怎麼了,沈掌柜?
糧草數額喜人,反倒嚇到你了?」
李七安吹了吹茶沫,調侃道。
沈清秋捏著絲絹的指尖泛白,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今夜在二樓雅間出價競拍的那位『北地溫君』……底細查出來了。」
「哦?
建康哪家的高門子弟?」李七安挑眉。
「不是尋常世家。」
沈清秋走上前,將絲絹重重拍在李七安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當朝太子的心腹股肱,官居太子中庶子,深得司馬氏倚重的大名士——」
「溫嶠,溫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