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安沒有讓王驚鴻卷進來,如果真出了事,她也有斡旋的餘地。
李七安把狐裘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寒風順著青磚縫隙直往骨頭裡鑽,凍得人鼻尖發酸。
身後阿大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坑,雙手依舊攏在寬大的袖筒里,警惕掃視著兩側低矮的泥瓦房。
「七爺,前頭就是城北官驛。」
阿大壓著嗓子,嘴裡噴出一團白霧。
「刁協手底下那些便衣差役,打黃昏起就換了三撥,連挑擔子賣熱湯的貨郎都被攆走了。」
李七安抬眼望過去。
那座所謂的官驛,不過是前朝留下的三進破敗瓦房,院牆塌了半截,半黃半綠的雜草在風裡打著卷。
驛館周圍的幾處屋頂和枯樹杈上,隱約能見到幾個縮著脖子的暗哨。
朝廷派下的欽差尚書令刁協,早早立了規矩:私通北伐軍者,以謀逆同黨論處。
誰敢給祖逖送一口糧,誰的腦袋就得掛在建康宣陽門上。
「蒼蠅都飛不進去?」
李七安嘴角扯了扯,低聲哼笑了聲。
「那就從天上下去。」
兩人貓著腰轉入驛館後側的死胡同。
李七安腳下發力,中級強化過的體魄徹底爆發,整個人輕飄飄拔地而起,足尖在滿是青苔的濕滑石牆上輕輕一點,無聲無息越過了高牆的殘垣。
阿大更是身手矯捷,鐵塔般的身軀落地竟沒激起半點雪沫。
穿過荒草叢生的後天井,主屋裡透出一豆如豆粒大小的昏黃光亮。
破舊的窗紙破了五六個大洞,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往屋裡倒灌。
屋脊的瓦片缺了一大塊,細碎的雪花正順著破洞簌簌落下,落在案頭那盞快要乾涸的油燈旁。
祖逖就坐在案前。
這位名震神州的豫州刺史,身上只披著一件磨爛了襯裡的破羊皮襖。
他左手壓著一卷滿是血污的軍報,右手端著半碗冷得結了冰碴的濁水,乾裂的嘴唇不住顫抖。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嗆咳突然撕扯開他的胸膛。
老將猛地捂住嘴,身子弓成了一隻蝦米,劇烈的喘息聲在漏風的破屋裡迴蕩,令人心頭髮酸。
等他拿開手掌,掌心裡是一大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血塊。
軍報上,墨跡早就被泥水暈開:
「雍丘缺糧第七日……軍士掘草根、捕伏鼠以充飢……後趙石虎發前鋒騎兵萬餘,渡漳水逼近……傷營無藥,瘡潰爛者百餘人,哀嚎徹夜……」
祖逖低頭看著那封軍報,渾濁的眼眶裡泛起水光。
他顫巍巍伸出乾癟枯瘦的手,摸向橫在案頭的那柄佩劍。
劍鞘上的鯊魚皮早就磨光了,露著粗糙的木胎;拔出一半的劍鋒上布滿了米粒大小的崩口,這是當年橫渡長江、中流擊楫時發誓收復中原的寶刃。
如今,劍已殘,人已老。
滿朝文武在建康城裡聽曲賞花,而他手底下跟著北伐的幾萬中原漢家兒郎,卻要在前線活活餓死、凍死。
兩行滾燙的濁淚,順著老人臉頰上那道猙獰的刀疤滑落,砸在冰冷的鐵劍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越石……老夫怕是……守不住這中原了……」
祖逖沙啞咽嗚,喉嚨里扯出絕望的悲鳴。
「咔嚓!」
頭頂殘破的屋檐突然發出一聲脆響。
祖逖眼中暴起一團精光,握劍的右手青筋暴凸,殘劍瞬間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冽的龍吟!
「誰?!」
兩道身影從破損的窗戶輕巧躍入,飄然落在滿地冰渣的泥地上。
李七安拍打掉肩膀上的塵土,隨手扯下臉上的黑布,笑眯眯拱手作揖。
「祖使君,深更半夜,李某冒昧打擾,沒嚇著您老人家吧?」
祖逖瞳孔驟然凝固。
借著昏暗的油燈,他看清了眼前的年輕人——正是白日在渡口高樓上遙遙敬酒、又在大將軍府出面解圍的行軍司馬。
「是你?」
祖逖緩緩站直身軀,手掌依舊死死扣在劍柄上,聲音沉得像生鐵摩擦。
「李司馬,你可知老夫這驛館周圍,有多少刁協的暗樁耳目?
你身為王處仲的贅婿司馬,深夜私闖禁地,一旦被外頭的人抓個正著,大將軍也保不住你的腦袋!」
「暗樁?」
李七安轉頭看了看窗外,哂笑道:
「四個站在胡同口凍得打擺子,三個在樹杈上抱著弩機打瞌睡。
祖使君放心,阿大動手利索,那幾個探子脖頸後頭挨了一悶棍,天亮之前醒不過來。」
祖逖眼角跳了跳。
這年輕人談笑風生間,竟把朝廷尚書台最精銳的繡衣暗探全給收拾了?
「你來作甚?」
老將收劍入鞘,聲音依舊冰冷如霜。
「白日裡祖約在大將軍府丟了人,你若是來替王處仲當說客,勸老夫隨他順江東下清君側,那就免開尊口!
老夫的刀,寧可折在中原胡虜手裡,也絕不做逆臣的馬前卒!」
「清君側那種賠本買賣,我可沒興趣摻和。」
李七安走上前,將懷裡捂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拿了出來,拍在滿是灰塵的木案上。
他解開油布,露出裡面兩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朱紅火漆印信,以及一疊厚厚的桑皮紙憑票。
「這是牛首山三號密倉的提貨信符。」
李七安指尖點在信符上:
「雪花精鹽兩千壇,每壇五十斤,足夠豫州三萬弟兄吃上三個月。」
「高度提純烈酒五百壇,每壇二十斤,外敷可化膿止血,內服可御嚴寒。」
「金創藥、麻沸散、止血散共計五十車,已經在白沙洲下游五里處的蘆葦盪里裝上了蒙沖快船。」
祖逖的目光掃過案上的信符,乾枯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你……你說什麼?!」
「還有糧食。」
李七安從袖中抽出一卷蓋著大將軍府與沈家鏢局雙重暗印的糧道通關文牒。
「江南精米三萬石,戰馬精料黑豆五千石。
後半夜開閘放行,沈家鏢局的好手親自押運,沿水路暗樁逆流而上,七日之內直抵雍丘大營。」
破舊的屋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屋頂落下的細碎雪花打在李七安的狐裘上,又輕輕滑落。
祖逖死死盯著眼前這堆足以挽救數萬北伐將士性命的信符,喉頭不住滾動,眼眶通紅。
天上掉下這麼大一個餡餅,砸得這位見慣了屍山血海的百戰老將手足無措。
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更沒有憑空送來的軍資!
「李七安……」
祖逖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李七安的臉。
「私運禁榷鹽鐵,偽造通關文牒,資助朝廷防備的北伐邊軍……每一樁,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王處仲不知道這筆買賣吧?
你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贅婿,冒著滿門抄斬的兇險,圖什麼?!」
「老夫如今被朝廷拋棄,被世家排擠,手裡除了幾萬嗷嗷待哺的窮當兵的,什麼都給不了你!」
面對老將的逼視,李七安臉上的輕浮笑意一點點斂去。
他直視著這位滿頭白髮、滿身傷疤的老人,眼神變得清澈而深邃。
「祖使君,朝廷可以為了門閥私利斷你的糧,建康的士族可以在秦淮河畔看著中原淪陷拍手叫好。」
李七安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祖逖的心坎上:
「但這天下,不是只有司馬家和大世家。」
「江北被胡人屠殺搶掠的幾百萬百姓是人,在雍丘啃樹皮、替漢家撐起最後一道骨頭的豫州將士,更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李七安抓起案上的信符,重重塞進祖逖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掌心裡。
「大晉朝廷負將軍,李某絕不負將軍。」
一句話。
十幾個字。
祖逖整個人僵在原地,宛如被天雷當頭劈中!
他看著手裡沉甸甸的糧草密符,感受著這年輕後生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幾十年來積壓在胸中的委屈、悲涼與絕望,在這一瞬徹底崩潰。
老人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信符的朱漆上。
他不怕胡人的馬刀,不怕風霜雨雪,甚至不怕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他最怕的,是這神州陸沉的亂世里,再也沒有人記得北方的血海深仇,再也沒有人把前線的將士當成人!
「李司馬……」
祖逖死死攥著那幾張輕飄飄卻重若泰山的憑票,嘴唇哆嗦著,竟雙膝一彎,要向眼前的後輩下跪行大禮!
「使不得!」
李七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人的手肘,硬生生憑藉強化過的驚人體魄將他架了起來。
「晚輩要是受了您這一拜,折壽不說,以後到了九泉之下,也沒臉見漢家的列祖列宗。」
就在兩人拉扯之時,敞開的破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衣袍獵獵聲。
緊接著,一道清朗沉穩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處仲有這等佳婿,朝廷諸公若是知曉,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阿大低吼一聲,手中的短鐵戟瞬間橫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