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颳得睜不開眼。
沈清秋凍得牙齒打顫，手掌死死抓著李七安的狐裘衣袖，整個人掛在他臂彎里往下滑。
「八百錢一筐柴炭，他們怎麼不去搶？」
李七安把沈清秋往上託了托，單手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兜頭把人裹了個嚴嚴實實。
「這幫世家算盤打得精，知道王敦要東下，建康那邊人心惶惶，江南水路一凍，木炭比金子還俏。」
王驚鴻走上前來，伸手搭在沈清秋腕脈上探了探，眉頭微蹙。
「氣血虛得厲害，先回營房。」
沈清秋靠在李七安懷裡，緩過一口熱氣，嗓音依舊沙啞。
「不僅是武昌，建康那邊的顧家大房、朱家，聯手把持了二十八家大炭行。
他們派了惡僕堵在武昌各處城門，放出風聲，說誰敢私自運炭進城，就打斷誰的腿。
城西破廟裡，光是今早，就抬出去三十多具凍硬的屍首。」
「他們守著江東的林子燒炭，自然覺著捏住了所有人的命。」
李七安把沈清秋橫抱起來，踩著深過腳踝的積雪，快步朝青龍寨後峽走去。
「七爺，要不要俺帶青龍衛把城門那幫狗腿子剁了？」
阿大提著長刀跟在後頭，腳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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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了管什麼用？殺幾個家丁能變出幾萬筐木炭來？」
李七安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自己真是糊塗了!
早該如此的！
「世家壟斷木炭，是因為這世道尋常人只認木炭。
咱們腳底下踩著的牛首山，後山那是多大一座黑石山？
守著金山受凍，傳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沈清秋從狐裘里探出半張凍紅的臉，嘴唇發白。
「李朗，你說的是石炭？
那東西燒起來一股子惡臭，煙氣能活活把人憋死在屋裡。
前幾年江北流民在屋裡燒石炭取暖，一夜之間死了一整家，民間都叫它奪命黑石，沒人敢用啊。」
「那是他們蠢，不知道怎麼去毒，也不知道怎麼排煙。」
李七安冷笑一聲。
「真當現代九年義務教育是白上的？不就是含硫量高加一氧化碳中毒麼。」
「李朗，你嘀咕什麼義務呢？」
「沒什麼，我說我有法子讓這黑石頭變成搶手貨。」
回到後山暖閣，李七安把沈清秋安頓在軟榻上，灌了她大半碗薑湯。
周錘正帶著幾個鐵匠在爐子邊烘手，見李七安進來，連忙起身。
「七爺，後山那幾百車挖出來的石炭，真要運進作坊？那玩意煙大得很，嗆得人眼淚直流，根本沒法鍛鐵。」
「不拿來鍛鐵，拿來救命，順便抄了顧家炭行的老底。」
李七安走到木案前，抓起炭條在生宣上飛快勾畫。
「周老漢，立刻帶人按我這個圖樣，用生鐵鑄造二十套帶孔的圓筒模具。底座做成水壓沖頂的，中間留十二個通氣孔。」
周錘湊過去瞅著圖紙，抓了抓亂糟糟的鬍子。
「圓柱子？中間打孔？
這能當炭燒？」
「把後山的無煙石炭全部砸成細碎粉末，按七成石炭粉、兩成黏土、一成生石灰的比例混勻，加水攪拌成泥漿，然後倒進這模具里，用水力落錘狠狠壓實，脫模陰乾！」
李七安指尖重重敲在圖紙中央。
「生石灰能鎖住石炭里的毒氣硫黃，黏土能讓它耐燒不散架，中間留的十二個孔叫通風道。只要引燃，一塊能燒整整兩個時辰，火力旺而且無煙無味！」
周錘眼神直了，他雖然不懂什麼脫硫原理，但聽到生石灰和黏土的配比，當即一拍大腿。
「神了！石灰吸臭氣，黏土固火性，老漢這就去帶人打模具！」
「等等，光有這蜂窩煤還不夠，還得教那些窮漢怎麼搭火炕。」
李七安轉頭看向阿大。
「阿大，去把寨子裡所有的泥瓦匠全叫來。用青磚或者土坯在屋裡貼牆砌個長條方台，底下留三道回形煙道，一頭連著外頭的煤爐，另一頭順著泥瓦管子把煙排出屋外。
人在上頭鋪層爛草蓆子睡覺，哪怕外頭下刀子，屋裡也熱得像陽春三月！」
……
兩天後。
大雪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武昌城西的大街上，積雪已經堆到了膝蓋深。
十幾家掛著顧氏、朱氏燈籠的炭行鋪子門前，擠滿了裹著破爛皮襖的百姓。
「掌柜的，求求您行行好，勻半筐碎炭吧！家裡娃兒已經凍得抽風了，再沒口熱氣，今晚就過不去了！」
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跪在雪水裡，雙手高高舉著一把帶著泥垢的銅錢，額頭不停往冰冷的台階上磕。
炭行的黑胖掌柜坐在暖烘烘的門檻內，懷裡抱著銅手爐，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滾一邊去！半筐柴炭四百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賣！你這點銅板，去買兩口薄皮棺材還差不多。」
周圍排隊的百姓群情激憤，幾個年輕漢子忍不住往前擠。
「你們這是發國難財！官府難道不管管嗎？！」
「官府？」
黑胖掌柜嗤笑一聲，拍了拍身旁幾個手持哨棒的彪形惡奴。
「尚書省刁大人的令諭，官市禁榷，物以稀為貴。江東大世家的買賣，哪個官敢管？有本事你們去挖後山的黑石燒啊，看看是先凍死，還是先被毒煙嗆死！」
惡奴們揮舞著哨棒，狠狠砸在幾個流民身上，打得雪地里全是哀嚎。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鐺！鐺！鐺！
清脆的銅鑼聲穿透呼嘯的風雪。
四輛由高頭大馬拉著的寬大板車緩緩駛入街道，車上堆滿了碼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圓柱體。
每塊黑物上頭都規則地布著十二個小孔，表面乾爽，毫無煤渣碎屑。
車頭插著兩面巨大的猩紅旗幟，上書四個燙金大字——驚鴻總號！
錢萬貫披著一身錦緞皮袍，站在第一輛馬車上，手裡拎著一面純銅大鑼，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武昌的父老鄉親們！驚鴻閣奉七爺令諭，特發雪中送炭之物！」
錢萬貫扯著嗓子大喊，手裡抓起一塊蜂窩煤高高舉起。
「此物名喚『定陽神煤』！一塊足可燃兩個時辰，無毒無煙，專破嚴寒！」
「不要八百錢！不要四百錢！一文錢兩塊！憑戶籍買，每戶每日限購十塊！」
整條長街瞬間陷入了一陣死寂。
所有跪在雪地里的百姓、排隊凍僵的流民，甚至連炭行里抱手爐的黑胖掌柜，動作全都僵住了。
一文錢兩塊？
在柴炭炒到八百錢一筐的當下，一文錢連一根乾柴火都買不到！
「放屁！」
黑胖掌柜第一個跳了起來，指著馬車破口大罵。
「錢萬貫，你拿這奪命的黑石來害人！燒這玩意會死全家的，鄉親們千萬別上當！」
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不少百姓面露懼色，猶豫著不敢上前。
畢竟黑石有毒的名聲傳了上百年，沒人敢拿全家性命開玩笑。
錢萬貫嘿嘿冷笑了一聲，從車上跳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兩塊蜂窩煤塞進車旁一個特製的紅泥小火爐里。
引燃的乾柴丟進去，片刻功夫，通紅的火苗順著十二個通風孔呼呼往外冒，熱浪滾滾散開，周圍三尺之內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水！
更讓所有人驚駭的是，爐口除了淡淡的白汽，竟然真的沒有半點刺鼻嗆人的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