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二刻,廚房的門終於開了。
黃蓉和宋甜兒並肩走出來,各自端著一個大托盤。
黃蓉的托盤上擺著四道菜,宋甜兒的托盤上也是四道。
黃蓉先上前一步,將菜餚一一擺上長桌。
第一道,玉笛誰家聽落梅。用羊羔臀肉、小豬耳朵、小牛腰子、獐腿肉和兔肉,五種肉兩兩搭配,製成二十五根形似笛子的肉條,二十五根,正和五五梅花之數。入口即化,鮮香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檀香。
第二道,好逑湯。碧綠的清湯中浮著紅櫻桃,漂著粉色花瓣,底襯嫩筍丁。與那日做給龍嘯雲他們的一模一樣,只是火候更精,湯色更清。
第三道,二十四橋明月夜。將整隻火腿剖開,挖出二十四個圓孔,然後將豆腐削成二十四個圓球,放到火腿挖好的洞中水蒸,火腿的美味盡收豆腐之中,豆腐嫩滑鮮香。
第四道,八寶肥鴨。整鴨脫骨,鴨腹中塞滿糯米、火腿、香菇、蓮子、白果、栗子、紅棗、薏米,蒸得爛而不散,香氣濃得驚人。
龍嘯雲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場比試,黃蓉用了全力。
宋甜兒走上前來,把自己的菜餚也一一擺開。
第一道,白切雞。雞肉斬得整整齊齊,皮黃油亮,肉白如玉,旁邊配著三小碟蘸料,一碟薑蓉,一碟蔥油,一碟豉油,油光點點,香氣清而悠長。
第二道,清蒸鱸魚。魚身完整,臥在蔥段上,澆著滾油激過的豉油,魚眼圓潤,魚皮微微翻卷,極是鮮嫩。
第三道,蜜汁叉燒。肉片切得厚薄均勻,邊緣焦香,中間軟嫩,表面掛著一層紅亮油潤的蜜汁,甜而不膩。
第四道,老火靚湯。砂鍋里湯色深濃,湯中浮著大塊的豬骨、蓮藕和紅棗,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香撲鼻,暖得人心裡發慌。
「好傢夥。」胡鐵花眼睛都看直了,「這哪是比廚藝,這是御膳房搬家啊。」
陸小鳳已經等不及了,拿起筷子就要去夾白切雞,被龍嘯雲一把按住。
「裁判還沒說話,你動什麼筷子。」
「那你快說啊!」陸小鳳急得直跺腳。
龍嘯雲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先夾了一條玉笛誰家聽落梅。
那肉片入口,龍嘯雲整個人都頓住了。
一種極淡極雅的口感在舌尖綻開,仿佛真有位白衣公子在月下吹笛,笛聲順著夜風飄進夢裡。
他又夾了一塊白切雞,雞肉冰涼滑嫩,雞皮爽脆,蘸上一點薑蓉,鮮味直衝天靈蓋。
緊接著又嘗了一片蜜汁叉燒,甜鹹交織,肥瘦相間,嚼在嘴裡,滿口都是幸福的油光。
龍嘯雲閉著眼,半天沒說話。
「龍兄,到底怎麼樣?」陸小鳳急得抓耳撓腮。
龍嘯雲睜開眼,緩緩道:「勢均力敵。」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陸小鳳一拍桌子,立馬開始伸筷子。
他這一動,滿院的人都動了。
胡鐵花和鷹眼老七同時搶向那盤八寶肥鴨。
李尋歡和花滿樓一左一右,各自舀了一碗老火靚湯。
楚留香和姬冰雁不聲不響,卻已在片刻之間把好逑湯分了個乾淨。
林詩音和太子妃小口嘗著蜜汁叉燒,臉上都是滿足的笑意。
宋甜兒見自己的白切雞最先見了底,高興得直拍手:「好食就要食快啲嘛!」
黃蓉一聽,立刻道:「我的玉笛誰家聽落梅也不慢!」
宋甜兒不甘示弱:「我仲有靚湯未上齊呢!」
「我也有甜品沒端出來!」
「哼!」
「哼!」
兩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說急了,一個江南軟語,一個嶺南脆音,聽得眾人一頭霧水,卻都笑得前仰後合。
朱彪也動了筷子。
他先吃了一口清蒸鱸魚,又夾了一塊玉笛誰家聽落梅,最後喝了一勺老火靚湯,眼中漸漸有了光。
正吃著,朱彪忽然抬頭,朝龍嘯雲招了招手。
龍嘯雲忙走過去,在朱彪對面坐下。
兩人中間隔著那張窄窄的方桌,桌上擺著幾樣剛端上來的菜,熱氣還未散盡。
「龍四爺,你這院子不大,卻能聚起這麼多能人異士。」朱彪聲音不高,剛好能讓龍嘯雲聽清,旁人卻聽不分明,「陸小鳳、花滿樓、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這幾位隨便拎一個出去,都是能在江湖上攪動風雲的人物。可他們如今坐在這裡,一口一個龍兄,把你當自家人。」
龍嘯雲笑了笑:「太子說笑了,他們不是沖我來的,是沖我這院裡的酒和菜。」
「若只是酒和菜,東宮裡有的是。」朱彪看著他,目光清明,「可能讓這些人放下身段,真心相交的,可不多見。龍四爺,你自己可能沒發現,你身上有種東西,能讓人信你。」
龍嘯雲被誇得有些坐不住,連忙道:「太子過獎,我這人就是愛交朋友,又沒什麼本事,大夥不嫌棄罷了。」
朱彪搖了搖頭:「你有沒有本事,我比你清楚。」
他伸手指了指滿院的人:「楚留香的輕功,連裴綸都留不住。李尋歡的飛刀,江湖上能接住的沒幾個。陸小鳳的靈犀一指,花滿樓的流雲飛袖,胡鐵花的拳,姬冰雁的劍。這些人的本事,我都很清楚。」
說到這裡,朱彪頓了一頓,目光落在龍嘯雲臉上:「可他們今日能坐在一張桌上喝酒,是因為你,光這一點,就比任何武功都難得。」
龍嘯雲大概猜到了朱彪下面的話,於是他決定裝傻。
「太子的意思是,讓我以後多組幾個局?」
朱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龍嘯雲,上次在冰記,我跟你說,希望你繼續做你擅長的事,你跟我說,你擅長賣奶茶。」
「是說過。」
「可我現在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這些人,我越發覺得,你擅長的事情,比賣奶茶大得多。」朱彪道,「我不逼你,但如果有那麼一天,你想做點比賣奶茶更大的事,東宮的門,永遠給你留著。」
龍嘯雲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朝朱彪微微一敬。
「太子的心意,草民記下了,但草民這個人,懶散慣了,能幫著朋友們出出主意,傳傳消息,已經頂了天,要是讓我干別的,怕是會給太子添亂。」
「你倒是把自己說得一文不值。」朱彪搖頭笑道。
「草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人物。」龍嘯雲也笑,「大人物,是坐在東宮裡為天下百姓操心的,草民每天坐在奶茶鋪子裡,算算當日的帳不虧,就知足了。」
朱彪看著他,目光里有欣賞,也有遺憾。
但他到底是一國儲君,不會在這種場合失了分寸。
「好。」朱彪端起茶碗,輕輕碰了一下龍嘯雲的碗沿,「那我就等著,等你哪天想賣點別的了,再來找我。」
龍嘯雲一笑:「興許哪天我研究出一款新奶茶,會想往東宮送兩杯。」
「那我可等著了。」朱彪大笑。
這笑聲壓得低,卻極真誠。
龍嘯雲從太子那邊回來時,陸小鳳正和胡鐵花搶最後一塊叉燒。
見他回來,陸小鳳含混不清地問:「太子跟你說什麼了?」
「說你酒品太差,讓我看著你點兒。」龍嘯雲面不改色。
陸小鳳差點被叉燒噎死,扯著脖子直咳嗽。
胡鐵花趁著這空檔,一筷子把叉燒夾走了,笑得滿嘴流油。
「活該!」胡鐵花高聲道。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酒足飯飽,眾人三三兩兩地靠坐在院中,或品茶,或閒聊。
朱彪和太子妃依舊坐在東牆下,與李尋歡夫婦低聲說著什麼。
陸小鳳和胡鐵花划拳的聲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楚留香和蘇蓉蓉並肩坐在花架下,一個說一個笑,像幅畫。
姬冰雁搬了張竹椅,在太陽底下打起了盹。
花滿樓和鷹眼老七低聲談著漕運上的事。
龍嘯雲靠在躺椅里,手裡捧著宋甜兒剛做的冰鎮甜湯,輕輕啜了一口。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場廚神大會,或許才是這段日子以來,最像「日子」的一天。
有人,有酒,有菜,有笑聲。
等哪天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陽謀都解決了,他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請來,再辦一場更大的。
「龍大哥。」薛冰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肩上,「想什麼呢?」
「我在想,今天這頓飯,夠我回味一個月的。」
薛冰抿嘴笑了,笑容比碗裡的甜湯還甜。
「那下個月,再讓蓉兒和甜兒比一場。」
「下個月?」龍嘯雲挑眉。
「怎麼,不行?」
「行。」龍嘯雲將她攬緊,望著滿院的熱鬧,輕聲道,「下個月,咱們再熱鬧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