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幾乎清一色的安靜沉默,端坐在八仙桌旁邊,像是一尊尊被擺好的泥塑。
整間屋子除了偶爾鼓動的燭火,沒有絲毫活氣,那股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唯獨靠近門口的兩桌,有十幾個活人,很不自在地坐在那裡,他們其實可以活動,八仙桌的靈異力量暫時還屬於沉寂狀態,無法對他們造成影響。
可這些人就這麼規規矩矩地坐著,比那些鬼奴還要規矩,等到身子僵硬酸了才會小心翼翼地換個姿勢,儘可能在模仿那些鬼奴的狀態,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發了未知厲鬼的殺人規律。
桌子上擺滿了食物,冒著騰騰熱氣,紅油亮湯的看著比普通人的宴席還要豐盛,可這些人哪怕再餓也沒人敢動,因為旁邊趴著個死人,肚子撐得滾圓,他自己把自己給撐死了。
這人正是那個被報喪鬼追的走投無路,躲進靈堂中的商隊夥計,一進來就坐上了八仙桌,觸發了殺人規律。
在鬼鼓聲響完後,這裡的厲鬼才開始不斷殺人,可見鬼鼓對厲鬼的壓制有多強。
而且,桌子上這些食物的熱氣都冒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了,看著就很詭異。
不過這一夜的危險似乎都匯聚到了前半夜,這段時間反而出奇的平靜,沒有再有異變出現。
姜尚倒也沒有閒著,他與黑袍馭鬼者交流了很多信息,也知道了她的姓名。
很簡單的名字,余水,沒什麼特殊含義,就單單是因為在她家門口前有條河水,家人隨口取了這個名字。
更讓姜尚在意的,是余水說出的一樁舊事。
她所駕馭的厲鬼,被她稱呼為鬼線,這隻鬼不是憑空出現的。
而是在幾個月前,有一個雲遊貨郎來到了她所居住的鎮子上擺攤,帶來了很多的稀奇小玩意。
余水當時也去湊了熱鬧,買了一團黑線。
誰知道這東西居然是一隻厲鬼,在貨郎離開後幾天便開始復甦,透明鬼線遍布半個鎮子,只要觸碰就會直接被鬼線切割掉碰到的位置,那一天鎮子上有一半的人被肢解,血肉橫飛,連她的父母親人也沒有逃過。
當時鎮中有「巫」和「神」存在,他們鎮壓了鬼線,並將余水作為祭祀來轉移靈異力量,之後她便稀里糊塗地駕馭了鬼線,成為了馭鬼者。
姜尚聽完這件事,他感覺這是有人在故意散播厲鬼!
看向余水,她的歲數看起來並不大,似乎還比他這具肉身小上一兩歲,在她的身上到處都是極其細小的紅痕,圍著她的身體纏繞,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開後又勉強的拼合在了一起。
這是因為鬼線復甦導致的,她的身體早就被鬼線切開,又被她依靠鬼線的靈異力量縫在了一起,這也是她為什麼總是把自己籠罩在黑袍中的原因,這副模樣,確實太過嚇人。
安全的時間過得很快,姜尚已經有些坐不住了,他感覺過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可紅棺和送葬鬼始終都沒有出現。
不對勁。
「送葬鬼真的順利把紅棺給送走了,還是又出現了什麼變故?」
姜尚站了起來,他決定出去靈堂看一看,因為鬼新郎和報喪鬼的死機,整個鬼村現在都已經被黑暗籠罩。
這也代表他們今天必須得出去鬼村,否則等明天天黑的話就需要面對天黑鬼一晚上的不斷襲擊。
可還沒等姜尚有什麼動作,一道極其強烈的紅光便驟然撕裂了黑夜。
靈堂上覆蓋著的白布像紙一樣被劈成兩半,八仙桌、鬼奴、就連地面都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紅光過處,一切都被截斷,鋪天蓋地的黑暗也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邊緣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試圖合攏,卻一時間難以完成。
「我靠!」
姜尚爆出了粗口,不過這仍難掩飾他的驚訝。
天空中,竟然透下來一縷月光,鬼域外的月亮出現了,就連鬼村長那始終覆蓋整個鬼村的鬼域也無法阻攔剛才那道紅光,被直接破開。
「好機會!」
姜尚心念一閃,綠色的鬼火瞬間點燃,猛地向外翻卷,將周圍所有人全部裹進其中,他憑藉直覺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想要衝出鬼村。
可終究是差了一步。
鬼火還沒有鋪開多遠,頭頂的天空便重新變成了灰濛濛的混沌,鬼村長的鬼域已經完成修復,姜尚的鬼火覆蓋範圍有限,這點時間還不足以脫困。
「剛才……那是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的變動讓眾人都被嚇了一跳,余水湊到姜尚的面前問道。
其餘眾人也紛紛看向了姜尚,等著他拿主意。
「有東西闖入了鬼村,應該正在和鬼村長對抗!」
姜尚的臉色很難看,他感覺這個時候的鬼怎麼都不按套路出牌,一個接一個的意外出現。
「什麼東西?」
余水還是很好奇,剛才那一道紅芒所顯示出來的效果很可怕。
「可能是一個極其強大的馭鬼者,也可能是厲鬼。」
姜尚其實更偏向於前者,因為厲鬼的行動大多遵從規律而動,可不論來的是什麼,對於眼下的局勢來說是有好處的。
只要鬼村長被牽制著,他們前往村口的危險就會大大下降。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靈堂被劈開了,已經擋不住外面天黑鬼的入侵了。」
陳滿更想知道解決辦法,他可不想稀里糊塗的死在這裡。
「距離鬼鼓響起來的時間應該快差不多了,不等送葬鬼回來了,直接前往村口。」
姜尚沒有猶豫,鬼火從他的身上向外席捲。
只要他動用鬼火,模仿鬼也會在鬼火的壓制下沉寂,這可以讓他在這段時間肆無忌憚的使用靈異力量。
至於後面的厲鬼復甦,現在已經沒時間考慮了,今天出不去,他也活不到擔心的那天。
黑暗籠罩了過來,整片範圍只有姜尚的周圍被鬼火照亮,其餘眾人有意識圍繞在姜尚的身邊,怕被躲在黑暗中的天黑鬼襲擊。
但是這樣一來,他們的行走速度反而大大下降。
行走了一段距離,天黑鬼的襲擊始終沒有出現。
姜尚心頭微動,看來那個闖入者很棘手,鬼村長和已經被他駕馭了的天黑鬼全被他牽扯住了。
他不再留手,鬼火再次鋪開,向著更遠的距離翻湧而去,姜尚突然發現鬼火所過之處,黑暗全部被驅散,在這一片形成了一個被鬼火覆蓋的鬼域。
這天黑鬼的靈異強度似乎並不算太高。
那之前鬼鼓響起第七聲時,在屋子中被詭異吞噬的鬼火應該是因為鬼村長的原因。
有了這個發現,姜尚更是肆無忌憚了起來,幾次閃爍,他便帶著這些人走了大半段距離。
余水看著姜尚由鬼火構建而出的鬼域很是羨慕,擁有鬼域,別的不說,跑路那絕對是方便。
可就在姜尚剛覺得已經沒什麼意外的時候,意外又再次出現。
在他們的前方,有一個紅棺斜放在不大的街道上,周圍還有一些被肢解的死屍,最前方的那具屍體被切的最是稀碎,沒有了反應。
不過那本來被他捧著的陶罐卻沒有碎掉,倒在地上,外表布滿了裂痕,似乎輕微觸碰就會裂開。
這紅棺就是被送葬鬼從靈堂中扛出來的那個,送葬隊伍到了這裡,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襲擊了。
姜尚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口紅色棺材,棺面上遍布一道道白痕,深淺不一,交錯縱橫。
那肢解了送葬鬼和鬼奴的詭異攻擊也曾落在這紅棺上,可卻只能留下白印,就連一絲裂紋都沒能砍出來。
這紅色棺材到底是什麼東西做成的?
姜尚心裡發緊,目光在棺身上巡視了幾圈,發現白痕雖多,卻無一例外止於棺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擋在了外面。
他對這紅棺很感興趣,那道劈開鬼村的紅芒威力有多強,這些人中他最了解,這紅棺能擋住這種攻擊,必然不會簡單。可他死死的壓住了接觸紅棺的衝動,他還記得那第一個被送葬鬼控制的老張所說的話。
紅棺在鬼鼓聲響起後一直在晃動,裡面很可能會有一隻極其恐怖的厲鬼存在。
以現在的他,貿然驚動棺材裡的東西,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走!」
姜尚低喝一聲,鬼火再次把所有人覆蓋,幽綠色的鬼火開始向後蔓延,他準備繞開紅棺,另尋一條路。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成功離開鬼村。
可沒等他們走出多遠,一股紅光毫無徵兆的從側面湧來,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掃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搜尋目標。
姜尚心頭一沉,再次停了下來。
兩道身影很突兀的出現,擋在了姜尚的身前。
「申小豹!」
來人正是楊戩,他喊出了姜尚胡亂編造的假名字。
楊戩的狀態此時差得嚇人,在他額頭上的鬼眼的位置處,此時正有五個猩紅色的眼珠擠在一個眼眶裡瘋狂轉動,時而分開,時而聚攏。
「我看你擁有鬼域是嗎,把小娥帶走。」
被楊戩帶在身邊的小娥此時已經渾身濕透,就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
可詭異的是,掛在她衣物和皮膚上的水珠卻一滴都沒有落下,每一顆水珠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附在小娥的身上,遠遠望去,像是綴滿了水晶飾品。
但姜尚只是多看了兩眼,後背便竄起一陣寒意。
因為在那每一顆的水珠里,都有一道模糊的白影在緩緩蠕動。
那些白影像是被困在水珠中的微小厲鬼,四肢蜷曲,面孔模糊,卻正在拼命地向外爬,細小的手掌已經抵在水珠的內壁上,隨時都會穿透那層薄膜,硬生生的入侵到現實之中。
「我倒是想,可鬼村被鬼村長的鬼域封鎖得死死的,我根本出不去。」
姜尚嘴角抽了抽,無奈地說道:「只能等鬼鼓響起,才能從村口的位置離開鬼村。」
「不必。」
楊戩說話間,掌心中憑空出現了一把古怪的武器,通體布滿了紅色的銅鏽。刀身正中央刻著一道閉合的眼睛圖案,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睜開。
「我來破開這裡的鬼域,你可以直接出去,但是一定要快。」
「等等。」
姜尚沒有答應,看著小娥說道:「你這個朋友一看就是被很恐怖的厲鬼入侵了,離開了你,我們可解決不了她身上的靈異襲擊。」
「她現在只是被井中那隻厲鬼的殺人規律鎖定,只要離開這裡,鬼村長的鬼域會把靈異之間的聯繫切斷。」
楊戩說著話,把刀背貼上了他的額頭上,在他額頭上的鬼眼瘋狂的躁動,像是要從他的眼眶中掙脫而出。
很快,楊戩額頭的鬼眼閉合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的靈異武器,刀身上的眼睛睜開了。
鬼眼的靈異力量被他給嫁接在了武器上。
「開!」
一聲猛喝,楊戩手中的靈異武器被他向外揮出,難以解釋的靈異力量從他手中靈異武器上爆發而出。
那一瞬,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紅芒從刀鋒上傾瀉而出,化作一道筆直的光線,掠向天際。
那濃的化不開的黑暗首當其衝,像是薄紙一樣被劃開道筆直的口子,緊接著,鬼村長那灰濛濛的鬼域如同玻璃般破碎。
破碎的鬼域外,露出了一片真實的夜空。
鬼域被楊戩強行破開。
姜尚的反應極快,鬼火幾乎在楊戩出刀的瞬間便已經鋪開,綠色的火焰席捲而出,把商隊眾人和小娥全部裹入其中。
他沒有嘗試帶走楊戩,楊戩不需要,他也根本帶不走。
鬼火猛地一縮,就要消失,可就在這時,小娥身上那始終沒有滴落的水珠猛然匯聚在了一起,落在了地上,形成一片水窪。
一道慘白的身影從水窪中鑽出,楊戩所說的那隻井中鬼出現了,時機把握得極其準確,就要跟著姜尚的鬼火一同離開鬼村。
「防著你呢。」
楊戩一腳踏出,直接踩在白影的身上,原本爬出的白影就這麼沒了動靜,沉寂了下去。
姜尚不敢拖延,生怕再被厲鬼給盯上,趕緊催動鬼域,帶著這些人離開了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