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破舊的樓梯間，樓上樓下不斷迴蕩著敲門聲。
「好啦！準備吃飯！」男人關上鐵門進入屋內，一個熊抱將劉柒放上了椅子。
「爸爸，為什麼今天不能放煙花啊。」劉柒盯著椅子上的煙火爆竹，不由得露出一絲失落。
「這個....煙花這種東西太污染環境了。我們要響應社區的號召，用敲門來代替過年時的爆竹聲。」
男人拿出褲兜中皺巴巴的宣傳單。
[為祝賀新春佳節，本小區居民可憑此單，可至青城小區物業處領取免費食材，並且附贈春節晚會光碟一份.....
看著兒子依舊嘟著個小嘴，男人湊到劉柒的耳朵邊輕聲說道。
「等你媽媽睡著了，我再偷偷帶你去放......誒呦，輕點！」
「真是的，哪有你這麼當爸爸的。」女人放開男人的耳朵，氣鼓鼓地說道。
女人解下圍裙走到劉柒身邊。熟練地為他系上圍脖，將兒童餐具一個個擺放到桌上。
DVD轉動著，電視機被男人打開，粵劇《玉皇登殿》出現在屏幕中。
鑼鼓聲突然地響起，嚇得女人將筷子掉在了地上。
「呵！女人。」男人一把將筷子撿起，在一旁陰陽怪氣。
「呵！女人。」劉柒也有樣學樣。
「啪！啪！」
很快，這對父子就受到了代表女性力量的鐵拳。
鬧劇結束，三個人圍坐在了餐桌上，正式開始了年夜飯。
餐桌中央的電磁爐上正咕咕冒著熱氣，裡面的豬腳燉得剛剛爛糊。
毛蟹、雪蛤、排骨、家雞....各種平時不捨得買的美味羅列在桌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來，兒子吃魚。過年吃魚，年年有餘。」女人起身，想給劉柒夾一塊魚肉。
只聽到「啪嗒啪嗒」，那條清蒸的鱸魚像是活過來一般，在盤中飛快地跳動著。
濺起的油漬散亂在桌上，在桌布的映襯下泛著點點紅暈。
「啊.....」女人被嚇一跳，連忙抓住男人的衣袖。
「大驚小怪！」男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叫肌肉收縮。魚死了一段時間神經還保持著活性，這種活性會導致它的肌肉不自主地跳動......」
他朝著女人擠眉弄眼，「平時讓你多看書，少看點電視劇你還不信。」
女人將漲紅的臉頰別過去，嘴上卻犟道，「就你愛看書，也沒見你賺大錢啊。」
「你懂什麼，我這不是在等一個一飛沖天的機會......」
劉柒對父母的拌嘴早就習以為常，自顧自盛飯，隨手將飯勺扣在了飯盆上。
「.....我想先問下大傢伙兒，如果我說我能實現你們的願望，你們信嘛？」
「兒子快看，是魔術表演！」男人在爭吵中逐漸落入下風，立馬轉移話題。
劉柒放下碗筷，眼睛直直地盯著電視屏幕。
屏幕中，魔術師一改往日西裝革履的樣子，身穿一身赤紅道袍，踏罡步斗，走向了舞台中央。
他的手上除了一根拂塵外，還舉著一塊紅幕包裹的托盤。
紅幕隆起，在燈光的照耀下，鮮紅的顏色在表面不停流淌。
「咦！這魔術表演怎麼和做法事一樣。」女人皺著眉頭。屏幕中的畫面讓她心底生出一絲悸動。
「都過年了，肯定要糅合些民風民俗咯。」男人雙手搭在腦後。作為作家，他十分認可這種融合民俗的節目風格。
「這有點像是齋醮的場景啊.....」他接著說道，「你看這些香爐、水果，還有他手上的掐訣，就差有人誦經，再起個醮壇.....」
像是順應男人的要求，魔術師舞動起拂塵，背景音樂突然變成誦經拜懺聲。
「現在，我要穿越電視屏幕，洞穿你們的想法，實現你們的願望。」
「別走開，魔術馬上就要開始了......」
場景變暗，只留幾盞聚光燈在舞台中遊蕩。
燈光掃過台下，在每張餐桌的中央，錯亂擺放著豬頭、牛頭，還有一些水果、糕點。
圍坐的觀眾們有說有笑，時不時撕下一塊放入嘴中細細品嘗。
不過他們都沒有看向舞台。比起節目，似乎餐桌上的食物更加吸引他們。
「滋滋滋.....」
嘈雜的電流聲從電視傳出，屏幕也馬上變成黑白噪點。
「什麼情況，這麼關鍵的時刻居然沒信號了。」男人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電視，卻也沒發現任何問題。
「奇了怪了。」男人撓著腦袋，嘴邊嘟囔著。
「要不然別看了吧，好嚇人啊.....」女人出聲提醒。
隨著男人的敲擊電視後蓋，屏幕上畫面開始閃爍，聲音也斷斷續續地傳出。
「....通知....請大家不要...看......離開家中......避免與.....錯過精彩節目！」
「說什麼呢？」男人聽著亂七八糟的聲音，手上也不禁加大了力度。
畫面終於恢復，魔術師的聲音也再次傳來。
「下面，請睜大你的眼睛，在心中默念你的願望。讓我們倒計時十秒。」
「十，九.....」
「兒子快許願，看看他能不能實現你的願望。」男人打趣道。
「八，七.....」
劉柒沉思著。
「六、五....」
「我祝爸爸媽媽還有我，永遠不死！」
「四、三.....」
「什麼願望啊哈哈.....願望要在心裡想，說出來就不靈了。」
「二.....」
劉柒閉上眼，在心中默念，「那祝我以後都能心想事成！」
「一.....」
劉柒睜開眼，想看看主持人怎麼實現自己的願望。
「零！」
魔術師掀開了那塊紅幕。
「快閉眼！」
女人驚恐地喊道。
男人反應更加迅速，在紅幕揭開的一瞬，他已經揮手向劉柒，想要遮蓋住兒子的視線。
但已經來不及了。
紅幕下的東西已經完完整整侵入到劉柒的眼睛中。
那是一座神像。
神像低眉，俯視著眾人。
在它後面，魔術師像是遭受電擊，渾身抽搐不止。
鮮血從他皮膚中滲出，沿著他的手臂慢慢蔓延至雕塑。
劉柒不自覺地閉上眼睛。等到他再次睜眼，自己已經身處於舞台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觀察四周，卻看到自己身旁的那些觀眾，臉部如同平面一般，那些五官像是有人用著水彩油墨塗抹出來，毫無生機。
劉柒不敢再看下去，緊閉著眼，縮在寬大的木椅上。
隨著背景音樂越發洪亮，「啪！」雕塑碎裂，魔術師也在此刻停止顫抖。
白霧自地下升騰而起，如蠶蛹般將魔術師完全包裹。
只消片刻，那白霧「嘭！」一下，竟發出金屬般碎裂聲。而在其後，一道完美無瑕的軀體出現在電視機中。
也在這時，台下的觀眾紛紛起身，衣袍無風自動，隱約可見他們如同枯木般的身軀。
他們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虔誠，口中念念有詞，似在朝拜。
台下此刻只有劉柒還坐在椅子上。
魔術師也發現場下唯一不合群的人。
祂緩緩抬起頭顱，露出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眸。
舞台上下所有事物也隨著祂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整個世界都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這個孩子的身上。
見周圍沒有一絲動靜，劉柒好奇地睜開了一絲縫隙。
隨後，他就再也挪不開眼睛。
周圍的一切又開始流轉，僅僅一瞬，便像是過去了千年。
在這千年中，劉柒仿佛經歷過日月更迭，經歷過王朝興衰.....可最後只剩下一片漆黑。
黑暗中一個個『人』遊蕩著。
他們像是人的影子，沒有肉體，只有一道虛幻的身軀。
當他們看到劉柒時，所有人停下動作，似乎在詫異，眼前之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隨後他們的眼神齊齊射向劉柒。
劉柒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層撥開外表，將內心完全裸露在這無數目光中。
仿若魔術師說的那樣，它要洞穿觀眾的想法，實現觀眾的願望。
.......
呲呲呲......
「每年都要看一遍，總感覺自己在看恐怖片一樣。」一年輕治安官放下手中的筆，輕聲說道。
「沒辦法的事情。當年他的遭遇......」老治安官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欲言又止。
「師傅，你就和我說說看唄，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滾蛋！」老治安官怒罵道。
他將手上的筆錄塞進檔案袋中，密封好後甩給了年輕治安官，「還不趕緊把檔案整理好，一天天盡瞎操閒心！」
年輕治安官接過卷宗，看著文件袋上寫著這次審訊的信息。
[.........
案件名稱：東郡市犯罪集團....
犯罪嫌疑人姓名：劉道一、趙毓婷.....
波及範圍與人數：新月小區，總計四十九戶，360人。
.......]
「師傅，聽說最近市裡面有個新領導要調這份卷宗，是不是上面有人準備偵破這件案子了？」
年輕人還不死心，繼續追問著，「我有沒有機會參加？」
他的師傅並未回答，只是緩緩解開了腰間的皮帶.....
見狀，年輕治安官趕忙溜了出去。
老治安官放下皮帶，看向了前方。一個十八歲左右的青少年正坐在椅子上。他的頭向下低著，像是睡著一般。
「小子，醒醒！」老治安官搖晃著他的身體，使勁將他喚醒。
劉柒抬頭睜眼。「結束了？」
「對，你可以走了。」老治安官十分嫌棄地將衣物和書包扔過去，頭也沒回的離開了這間審訊室。
劉柒默默穿戴好衣物，走出了房門。
城市治安局外，冬日的霧氣還瀰漫在城市中，隔著幾步都看不清人影。
劉柒踏出治安局大門，卻又駐足原地。
他回頭望了一眼，最後匆匆消失在霧氣之中。
「又有新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