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某處別墅，二樓琴房傳出裊裊琴音，偶爾夾雜幾個突兀錯音。
「小沁，先停一下吧。」
沙發上的婦人溫和開口，琴聲戛然而止。
「你今天已經第五次彈錯，這麼簡單的段落，以你的水平不應該呀。」
烏曼青是省音樂學院鋼琴系教授，年輕時曾在歐洲進修，也是覃沁從小跟隨至今的鋼琴老師。
覃沁雙手離開琴鍵，揉揉發脹的太陽穴。
「烏老師，對不起，我今天可能有點不在狀態。」
「沒關係。」
烏曼青沒有責怪：「既然靜不下心，乾脆後面多休息幾天，畢竟是暑假嘛！你姐姐那我去跟她溝通。」
覃沁苦笑：「今天辛苦烏老師專門跑一趟。」
「跟我還客氣什麼。」
烏曼青收拾好樂譜，又溫柔叮囑：「別總把自己逼得太緊，年輕人該出去享受生活，逛逛街，看看電影，談談戀愛什麼的。」
「烏老師……」
覃沁俏臉微紅，嬌嗔一句。
烏曼青眼神瞭然。
「哦！看來是已經有人選了？」
「還……還不一定呢。」
覃沁低頭盯住琴鍵，面龐羞澀。
「那就努力爭取變成一定。」
烏曼青最後打趣：「老師先走了，祝你早日成功。」
琴房門緩緩閉合，覃沁獨自坐在鋼琴前，調整平復情緒。
她拿出手機重新開機，於棠陸續發來二十多條未讀消息，以及五通未接來電。
【大肥於】：小沁！
【大肥於】：韓晴柔真的回來了！
【大肥於】：今天他倆還穿情侶裝！
【大肥於】：她等會也要來聚餐！
【大肥於】：軍師你怎麼還不回我呀！
【大肥於】：[救命.jpg]
……
後續又是十幾條毫無營養的求救，以及連續不斷的戳一戳。
覃沁逐條看完，心情逐漸沉重。
韓晴柔回來了！
前天她便已經猜到，豐堯填志願期間沒空多半與韓晴柔有關，而當猜測真正得到證實，她居然開始懼怕。
怕自己站到韓晴柔面前，發現根本爭不過，最後自欺欺人的幻想，都會被對方打得粉碎。
覃沁抿緊粉唇，默默熄滅屏幕。
目前按兵不動最為穩妥，只能再苦一苦好姐妹，罵名她來擔。
手機再次連續振動。
【大肥於】：[位置：XX商業廣場]
【大肥於】：我們準備在這吃飯！
【大肥於】：軍師看到消息火速支援！！！
覃沁放下手機，心思逐漸活絡。
正面應戰風險太大，但悄悄過去躲在旁邊，隔山觀虎鬥，應該沒問題吧？
萬一於棠和韓晴柔斗得兩敗俱傷，說不定還能坐收漁翁之利。
……
豐堯和於棠趕到商場六樓餐館時，參加聚會的同學已經到了七七八八。班長許佳提前預訂的大包廂，二十來個人分成兩桌，還能空出幾個位置。
瞧見二人進門，許佳即刻迎上前。
她相貌算不上惹眼，齊耳短髮，五官親切。
高中三年作為班長沒跟任何人紅過臉，大夥偶爾鬧出矛盾，到她面前還能被三言兩語圓過去。
「稀客呀！」
許佳故意調侃於棠：「上回散夥飯喊半天都請不動你，今天怎麼捨得露面？」
「我上次……」
於棠支支吾吾：「臨時有點事。」
上次聚餐，她原本連衣服都換好了，結果臨出門前刷到豐堯和韓晴柔官宣，當場癱瘓在床，生無可戀。
進入包廂，魏澤宇為首的三男一女小團體同樣在場。豐堯視線隨意掃過，於棠更是沒往心裡去。
許佳瞧過這幾天的班群消息，很識趣地將二人領到另一桌。
「正好給你們留了兩個連座。」
「謝謝班長！」
於棠心滿意足。
服務員送來熱水，於棠剛準備拆開餐具，豐堯已經順手接過去，將兩套餐具一併燙洗乾淨，再將碗筷放回她面前，替她倒上半杯熱茶。
收錢辦事，豐堯盡職盡責照顧好客戶。
「小心燙。」
「哦……」
於棠捧起茶杯，暗暗竊喜。
她再拿出手機，大方宣布：「我請大家喝奶茶，想喝什麼發群里，我一起點！」
「於老闆大氣！」
「謝謝於老闆！」
眾人紛紛拿出手機，於棠再轉頭望向豐堯。
「你喝什麼？」
「青提茉莉吧。」
「那我要甘雨烏龍。」
於棠興致勃勃選好口味：「等送過來，咱倆換著喝，這樣一次能嘗兩個味道。」
豐堯提醒：「先說好，別一口吸掉半杯才遞給我。」
「我上次哪有喝半杯！」
於棠舉起粉拳輕錘：「你怎麼這麼記仇呀！」
兩人旁若無人進行親昵互動，另外一桌的魏澤宇臉色逐漸難看。
孫浩察言觀色，立馬當起魏澤宇嘴替。
「韓晴柔都回來了，豐堯這男朋友當得倒挺閒。」
他故意讓附近半桌人都能聽見：「還敢跟於棠這麼曖昧，不怕韓晴柔知道？」
趙芳梅附和：「他倆上學當同桌就挺膩歪，我當時還以為最後會在一起呢，沒想到豐堯居然和韓校花官宣。」
「老同桌關係好點也正常吧。」
有人替豐堯解釋一句。
孫浩嗤笑：「他倆那是好一點？我看就差嘴對嘴了！」
眾人再次望去。
於棠正低頭統計群里的奶茶口味，兩隻手忙著打字。豐堯從餐前果盤裡挑出一顆青提，主動遞到她嘴邊。
「先墊墊，省得又喊餓。」
「啊嗚！」
於棠十分自然地張嘴叼走。
沒過多久，豐堯又遞過去一塊哈密瓜，她依舊照吃不誤。
眾人再次嘰嘰喳喳討論，嘴上替韓晴柔鳴不平，心裡卻未必真有多麼義憤填膺，尤其幾個男生，眼裡的羨慕近乎快要溢出來。
高中三年過來，大多人是壓抑的，連喜歡誰都不敢明說。如今高考結束，對異性和戀愛的渴望是夜夜瘋漲。
誰不想有個校花女友，還能和全班最可愛的姑娘親親密密？豐堯分明是在過他們做夢都不敢細想的生活！
魏澤宇從始至終沒有參與討論。
他拿出手機悄悄放大鏡頭，將豐堯給於棠餵水果的一幕拍下，然後點開韓晴柔WX，斟酌許久，終於編輯好一段消息。
【魏澤宇】：晴柔，本來不想多嘴，畢竟這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不過剛才大家都看見了，我怕以後有人添油加醋，覺得你至少應該提前知道。可能只是他們關係比較好，你也別多想，更別跟豐堯說是我發的，免得他誤會我故意挑撥你們。
消息附帶剛才拍下的照片。
魏澤宇反覆檢查兩遍，確定自己的語氣足夠客觀，這才點擊發送，然後迅速將手機放進兜里，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虛事。
下一秒，手機傳來震動提示。
什麼？韓晴柔居然秒回他消息，第一次誒！
魏澤宇欣喜若狂地打開手機，瞧見一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頃刻呆若木雞。
不等他緩過勁，高健突然湊過來嘀咕。
「魏哥，要不你拍張照片發給韓晴柔？」
高健瞟向豐堯和於棠：「她看見以後，說不定直接跟豐堯鬧掰。」
魏澤宇臉色陰沉，迅速熄滅手機屏幕。
「你覺得我是那種背後告狀的人？」
「不是不是！」
高健心虛擺手：「我就是出個餿主意，哥你要追人，肯定也是光明正大地追，哪用得著這種手段。」
魏澤宇神色稍緩，端起茶杯抿上一口。
「以後少提這種事。」
「明白。」
高健趕緊重新拍起馬屁：「韓晴柔早晚能看清誰更適合她，以魏哥你的條件，根本犯不著跟豐堯較勁。」
飯菜陸續上桌，豐堯和於棠的互動也越來越頻繁。
於棠雖然很享受，心裡卻始終懸一塊石頭，仿佛眼前一切不過鏡花水月，只待韓晴柔拍馬趕到，將她美夢徹底打碎。
不過直至用餐結束，韓晴柔都沒有出現。於棠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甚至開始懷疑對方採訪結束後已經獨自回家。
眾人收拾好隨身物品，陸續離開包廂，剛出餐廳大門，於棠臉上笑容迅速凝固。
白族少女獨自坐在長椅上，藍白扎染長裙自然鋪開，微垂眉眼，烏髮垂落。商場熙攘人潮來來往往，她在其中清麗恬靜。
韓晴柔抬起眼眸，第一時間在人群中找到豐堯，歡快地迎上去。
「豐堯！」
「晴柔？」
豐堯納悶：「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
韓晴柔靦腆笑笑：「畢竟是你們班同學聚會，我一個外人貿然進去不太方便。」
豐堯無奈：「給我打個電話唄，我出來找你啊。」
「不想打攪你們嘛……」
韓晴柔雙手背到身後，柔聲低頭：「沒事啦，反正我也只等了一小會。」
瞧著二人互動，周圍同學表情逐漸古怪。
這是傳說中的韓校花！？
全省第三，長相漂亮，性格溫柔，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焦點。現在面對豐堯，連電話都不敢打擾!
是不是有點過於卑微？
韓晴柔自動忽略眾人異樣的眼光，繼續柔聲詢問。
「你們後面還有活動嗎？」
她小心試探：「方便的話，我能跟你一起嗎？要是不合適，我就先回去……」
豐堯哭笑不得：「來都來了，還回去幹什麼？跟著我吧。」
「好呀。」
韓晴柔眉眼彎彎，自然而然牽起豐堯手掌。
於棠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正宮氣場，下意識想挪開半步逃避，可還沒完全退出去，手腕忽被人握住。
許佳挽起於棠胳膊，將她重新帶回豐堯另一側。
如此一來，雖然於棠沒好意思直接去牽豐堯，但至少三人並肩時，她與豐堯之間的距離和韓晴柔大差不差。
於棠感激地看向許佳。
班長大恩不言謝，於某人記一輩子！
許佳不動聲色沖她笑笑，隨即望向韓晴柔。
「我們訂了下午兩點的KTV，還有一個多小時，準備先在商場裡隨便逛逛，韓校花要一起嗎？」
「別喊我韓校花啦，叫名字就好。」
韓晴柔略顯羞澀，又乖乖望向豐堯。
「至於去不去……我聽豐堯的。」
在場眾人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尤其男生，心裡泛酸又嫉妒。
魏澤宇更是駭然。
這是他認識的韓晴柔嗎？
在他印象里，韓晴柔溫柔歸溫柔，卻始終有自己的主見，什麼時候用這種近乎卑微的乖巧語氣徵求過別人意見？
怎麼會被豐堯調成這樣！
商場裡可供消遣的項目不多，大夥剛吃飽，也不想冒著烈日去室外活動。部分同學提前告辭，剩下十二個人臨時分成幾個小團體，各自在商場裡閒逛，約好兩點直接去KTV集合。
韓晴柔與豐堯手牽手，於棠和許佳跟在旁邊，四人經過一家生活日用品店時，韓晴柔忽停下腳步。
她提議：「進去看看吧。」
豐堯納悶：「看什麼？」
「你家裡缺的東西太多了，正好買一點。」
「沒必要吧。」
豐堯不以為意：「再過兩個月我就得去上大學，又住不了多久，沒必要折騰。」
「住一天也是住呀，何況那是你家，總得回來吧！」
韓晴柔拉起豐堯胳膊，輕輕向店裡拽。
「先看看嘛，又沒說一定要買。」
豐堯拗不過她，只好順從走進去，於棠和許佳一同跟上。
聽完兩人剛才的對話，於棠心中疑惑越來越重，最終還是沒忍住試探。
「韓同學，你現在住在豐堯家裡嗎？」
「對呀。」
韓晴柔大方承認：「我在春城沒親戚沒朋友，暫時住在男朋友家，不是很正常嗎？」
於棠如遭雷擊。
兩個人居然已經同居！
那是不是說明，豐堯已經不是……
不不不！
說不定僅僅只是借住，一人睡一個房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呢？
她努力穩住心態，再次詢問。
「那你準備住多久呀？」
「也就一個星期左右吧。」
「哦……」
於棠悄悄鬆口氣。
一個星期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也歡迎於同學來玩哦。」
韓晴柔將於棠反應看在眼裡，暗爽的同時又感到些許惡趣味，心思不由活泛起來。
她暫時沒有再繼續刺激大肥於，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慢慢挑選。
衣架、收納盒、一次性毛巾……挑到個人護理區域，韓晴柔拿起一盒男士剃鬚刀，回頭打量豐堯。
「你家裡那把剃鬚刀用了多久？」
「不記得了，兩三年吧。」
「難怪。」
韓晴柔放下購物車，抬手輕輕捏住豐堯下巴，將他的臉轉向燈光，湊近認真觀察，白嫩指腹順著少年下頜輕輕蹭過。
「早上明明才刮過，這裡還有一小片沒刮乾淨。」
「能用就行。」
豐堯不怎麼在意。
「不行。」
韓晴柔指尖再次蹭過那層細小胡茬，輕聲抱怨。
「這樣扎手又扎嘴……」
她悄悄瞧一眼於棠，若無其事再開口。
「也紮腳。」
扎、紮腳？
於棠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再次轟然倒塌。
扎手扎嘴她也就忍了，什麼叫紮腳？
扎誰的腳？
你究竟拿自己37碼的湊腳對豐堯的下巴做什麼了！？
豐堯同樣聽出不對，苦笑道：「正經點好不好？」
「哼哼，說不定呢……」
韓晴柔俏皮輕哼，將新剃鬚刀放進購物車，繼續向前。
於棠傻愣原地，瞳孔失去高光。
之後半個多小時，四人又陸續逛過幾家店。
韓晴柔倒也沒有刻意黏在豐堯身上，可每次挑選東西都會第一時間詢問他的意見。走到人多的地方，手指便自然勾住他的衣袖，偶爾交談聽不清楚，還會毫不避諱地湊到他耳畔。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動作，可配上兩人身上的情侶裝，以及韓晴柔公開女友的身份，每一下都精準扎在於棠心口。
於棠眼睜睜目睹一切發生，像那島國電影裡的無能丈夫……
許佳很快察覺到身邊姑娘的怨念越來越重，意識到再這樣逛下去，薄荷綠的小幽靈怕是要當場黑化。
她拿出手機看眼時間，主動提議。
「要不咱們提前去KTV吧？過去點點歌，調調設備，時間也差不多了。」
「哦……好吧。」
於棠悶悶答應。
至少等進入KTV，大家重新聚到一起，她還能分散點注意力，不至於繼續被韓晴柔近距離暴擊。
「我都可以。」
韓晴柔同樣欣然點頭。
「你們先過去吧，我去趟洗手間。」
離開前，於棠打算洗把臉清醒清醒，獨自失魂落魄走進女洗手間。
她來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輕輕拍打臉頰。再抬頭，鏡子裡倒映出一張垂頭喪氣的可愛小臉。
打不過，根本打不過！
韓晴柔段位遠在她之上，還有「女朋友」名正言順的身份，壓得她連喘氣都困難。
現在僅僅只是逛個商場，等會進了KTV，說不定還有更大的！
正當於棠逐漸陷入絕望，身後某個隔間忽然傳來開門聲，一道熟悉身影鬼鬼祟祟走出來。
黑色鴨舌帽，遮住半張臉的寬墨鏡，再搭配防曬外套。
大白天，室內，女洗手間……全副武裝得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正在秘密行動。
可作為十幾年好閨蜜，於棠還是一眼認出。
她瞪大雙眸，驚呼一聲。
「小沁！？」
「棠棠……」
覃沁被突然出現的於棠嚇得一激靈。
糟糕糟糕，OMG！
自己只是臨時進來上個洗手間，怎麼會巧成這樣？
還沒等覃沁開口，於棠已經快步轉身，緊緊握住覃沁雙手，原本黯淡的杏眸重新燃起希望。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的！」
於棠感動得熱淚盈眶。
「你是特意趕來救我的，對吧！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