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灣集鎮,岷江渡口。
季寧戴著帷帽,屹立岸邊,紅色斗篷隨風而動,身旁站著耿烽和一個綠袍的官員,約莫四十上下。
「李縣丞,所有精壯勞力按我所言布置妥當後,早些回家歇息,今晚通知百姓莫要出門,看我等如何除那蛇妖!」
耿烽言語之中帶著興奮。
「有勞兩位仙長了。」李縣丞拱手,欲言又止,小聲問道:
「耿仙長,通元寺內,那僧人是何方大能?在下見季寧仙長對他頗為禮敬。」
「你說瞭然和尚?他——」
耿烽滿臉不屑,正欲繼續開口,忽的感覺到季寧傳來警示,又想起擊退玄機妖道到底有瞭然一分功勞,訕訕一笑:
「算是個有些本事的和尚吧。」
「有些本事?」李縣丞有些狐疑。
「李縣丞知對通元寺了解多少?對了,還有一個玄機妖道!」耿烽問道。
「下灣集鎮有一寺一觀,寺是通元寺,觀叫長山觀,雖是白溪縣治下,這麼多年並未聽說兩處有甚奇特之處,約是百年前同遷過來。」
李縣丞沉思片刻,繼續說道:
「耿仙長所說玄機,在下也未聽說,想來應是那長山觀的。」
「師姐,這瞭然和玄機有些古怪,特別是那玄機妖道,你說要不要去那長山觀看看?」耿烽握著劍鞘,問向季寧。
「先解決了蛇妖再說吧!」
帷帽下,季寧秀眉緊鎖,望著蜿蜒岷江,只見江水緩緩向東,又覺水下暗流涌動。
入夜,月明星稀。
官道上,瞭然肩上戴著褡褳,腳上布鞋露出一截小腳趾,灰色僧袍上滿是泥濘,甚是狼狽。
早上,官府來人把季寧二人請走後,瞭然思來想去,小命要緊,還是要逃。
玄機雖傷,不知何時會捲土重來,還有那突然出現的蛇妖,他總覺得跟玄機脫不了干係。
他打定主意後,衣物都未收拾,帶著減掉一角的五兩銀子,煮了幾個雞蛋,煎了幾張餅,離開通元寺。
本欲到縣城躲躲,向人打聽縣城在北,順著官道走到中午,這才發現不知道怎麼辨別方向。
幾個岔路之下,徹底迷路了。
瞭然欲哭無淚,現在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時不時樹叢之後還有狼嚎獸鳴聲。
還好歡喜禪入門,他體內也算是有了真氣,體力大勝從前,若不然早就癱了。
又走了十里路,忽見路邊破廟隱隱有火光。
瞭然把剪掉一角的銀子放到貼身口袋中,走進廟後,他瞬間愣住了。
破廟內,篝火旁坐著倆書生,極度俊俏!
識海破燈又開始亮起來!
瞭然快速將金光收攏進印堂,打了個招呼,忍不住在心底暗罵,這破燈見到漂亮男人也亮,葷素不忌?
「小僧瞭然,見過兩位施主,夜深至此,叨擾兩位清靜。」
「小師傅客氣,這廟是四方之所,理應接待四方之客。」靠門處的書生站了起來,拱手抱拳,「在下蕭竹君,這是舍妹蕭竹雅。」
「兩位蕭施主好,緣何深夜至此落腳?」
瞭然聽到書生聲音悅耳動聽,又是這般名字,瞬間明白為什麼古燈會亮了,原來這是倆女書生。
蕭竹君伸手示意瞭然坐,又朝東方拱手,神色恭敬道:
「承蒙聖皇天恩,秋闈在即,我姐妹有幸前往京師參加會試,與眾俊傑一決高下。」
「女子也可科考?」瞭然吃驚道。
「你這和尚,好生沒見識,我大邱皇朝,朝中文武重臣,女子占多數,緣何女子不得科考?」
蕭竹雅有些不悅,聲音卻似銀鈴般悅耳。
「小僧見識淺陋,兩位施主莫怪。」瞭然急忙道歉,他對這個世界認知基本為零,沒曾想這地方還挺開明。
「小師傅不是我大邱人士?」蕭竹君疑惑問道。
「小僧廟宇就在不遠處的白溪縣下灣集,也是大邱治下,只是常年在廟中修行,於塵世知之甚少。」
「原來小師傅竟是個苦修之人。」蕭竹君點頭笑道:
「說來,我大邱皇朝與佛家頗多淵源,據經史記載,我朝曾俱是女子,以聖水繁衍生息,女皇與佛家大能有了淵源,誕下一女,而後立國為大邱。」
瞭然眉梢一挑,總覺得這事好像在哪兒聽過,喝水生娃,這不是西遊記的女兒國嗎?
蕭竹雅用木材捅了捅篝火,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瞭然,盯著他露出的腳趾:
「小和尚,閉門造車可不行,修行一途要多長見識,要不然你這輩子都難混身袈裟。」
「小妹,不可無禮。」蕭竹君瞪了蕭竹雅一眼,「小師傅,舍妹天性爛漫,不通世俗,海涵。」
「無妨,令妹所言有理,小僧也是因此下山,欲走走看看。」
瞭然知道如今狼狽模樣,從褡褳中取出麵餅,咬了起來,不再言語。
破漏房頂撒下月光,神壇上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廟中顯得愈發清冷。
篝火燒的噼啪作響,飛炸出的火星仿若流星,在廟中劃出一道弧線。
突然。
一陣魚腥味漫進廟中。
叮噹一陣作響,是刀劍撞擊金屬聲。
瞭然緊緊把褡褳按在胸前,貼住撐樑柱。
余光中,蕭竹君手中不知從哪兒冒出一把寶劍,蕭竹雅是一柄匕首,滿臉戒備。
「那小和尚,躲到我們身後來,好像有妖怪!」說話的是蕭竹雅。
瞭然聞著愈發濃烈的魚腥味,一道寒意從脊柱直竄腦門,忍不住抖了起來。
轟隆!
破廟大門就被撞開!
一隻宛如馬車蓋大小的墨紫色蛇頭吐著信子伸了進來,這蛇頭長著兩隻彎曲犄角,雙眼碩大如燈籠,赤紅豎瞳,手臂粗細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寒芒。
茲呀——
蛇頭驟然張嘴,一股帶著腥臭味的狂風席捲而入,把篝火吹得四處飛落。
瞭然哪裡見過這麼猙獰的蛇,本能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腦中一片空白,顫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蛇妖已經有了道行,裡面的人快走!」
破廟外一陣女聲驟然響起。
那女聲,瞭然有些耳熟。
隨後又是砰的一聲,一道纖細身影直接從門外砸到瞭然身前,他猛地睜開眼,卻是口吐鮮血、單手扶劍的季寧。
狼狽異常的季寧看著眼前盤坐合十的瞭然,先是疑惑,隨即焦急開口:
「瞭然大師,我且拖住這蛇妖,你快些走!」
季寧聞聲,猛地回頭,只見一支碗口粗細的蛇尾突然卷著破折窗欄,橫掃而來!
她提劍格擋,叮噹一聲,只覺胸口仿若被巨石撞擊,氣血翻湧,身體失控砸向神壇。
長角墨紫蛇頭,直接衝進廟中,朝著季寧奔騰而去。
蕭竹君一個縱身,提劍就朝那蛇頭砍去。
鐺的一聲。
劍碰到蛇頭,擦出一道火星,難破蛇鱗分毫,蕭竹君被震飛數米。
那蛇似乎有些吃痛,猩紅豎瞳驟然轉向蕭竹君,滿是凶厲之氣。
蕭竹雅拋出手中匕首,直取蛇眼。
又是叮噹一聲,匕首擦過蛇角上,掉落在地。
碩大蛇頭在廟中左右甩動了一下,蛇信伸吐,驟然加速,狠狠沖向季寧!
「前輩快逃!」蕭竹君出聲提醒。
瞭然聽到蕭竹君聲音,心頭一顫,想起浮現禪房那幕,耳中響起季寧誓死要他逃的聲音,全然顧不得內心恐懼!
他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季寧死在眼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瞭然站到在季寧身前,雙手合十,額頭隱隱有金光泛出:
「大膽,孽畜,還不退去!」
墨紫蛇頭,似是被金光所懾,僵在半空,不敢再進分毫。
蕭竹君姐妹齊齊愣住,滿眼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