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綿綿,天氣微涼。
一如瞭然此刻的心情。
他站在禪房門口,看著寺院裡大角的碩大頭顱,正在雨中伸著蛇信子。
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他有些後悔答應送蕭竹君姐妹前往京師。
這就是打腫臉充胖子,他如今沙彌圓滿境界,就是個小蝦米。
最讓他惱火的是,出這個餿主意的是玄機,以前總騙他,現在又給他挖坑。
「大角,我明日要出發去京師,回來時,你若還未煉化那橫骨,仔細你這張蛇皮!」
大角喉嚨咕嚕嚕一陣悶響。
「還給你念經?已經念了兩天了,也沒見你有半點長進!」
瞭然從屋檐下撿起半塊掉落的瓦片,狠狠砸向大角的腦袋。
瓦片碰到大角頭顱瞬間,碎成幾瓣。
大角毫不在意,金色豎瞳閃爍,腦袋稍稍朝前,貼在禪房屋檐下,伸出蛇信,滿是諂媚。
瞭然見大蛇這般模樣,心情突然好了許多:
「你還別說,自打你犄角被斬,頭上肉瘤子像是戴了一個王冠,威武許多。」
用腳踢了踢大角,從禪房扯出蒲團放在門口,盤坐下來,調動金光,運轉真氣,誦念心經。
院中一巨蛇,房中一僧人。
誦經聲起,仿若遠古佛音。
綿綿秋雨,似乎也在這莊嚴肅穆中,沒了聲息。
細雨纏繞在白溪縣衙,整個縣衙被蒙上一層薄薄水霧。
坐在三班房內的牛三心情很不錯。
自打那日被瞭然大師誦經賜福後,他覺得諸事百順,恨不得在家供一尊瞭然雕像。
那日他剛回家,捕頭謝老七喊他去推牌九,他沒去。
結果謝老七耍玩結束出門時,被一頭受驚的牲口給撞斷了肋骨,還有個潑皮被當場踩死了。
謝老七出事,他牛三竟然被縣令大人點名暫代捕頭一職。
牛三覺得這都是瞭然大師誦經賜福的功勞,他現在明白為什麼知秋小仙長當時那個態度了,肯定是眼紅他。
正胡思亂想之際,看到王麻子風風火火,邊跑邊喊:
「三兒,老爺叫你了,快點去。」
牛三急忙出了班房,心中暗罵。狗日的王麻子,老子是代捕頭,不會喊聲班頭啊?
到了大堂,發現縣衙大小官吏都在,就連馮縣令的草包兒子馮卓也在。
他站在一旁,大致聽明白了。
雲中府衙鬧鬼,知府大人按捉鬼法師所說,要各地縣衙安排精壯人手,用陽氣鎮住惡鬼。
這特麼不是扯淡嗎?什麼捉鬼法師,十有八九是江湖騙子。
找法師也要找瞭然大師這種有真本事的!
這知府大人還不如他有見識,估計也是個草包。
就在牛三暗自腹誹的時候,王麻子突然用胳膊頂了他一下,低聲喊道:
「三兒,老爺叫你了,瞎捉摸什麼?」
牛三一驚,趕忙彎腰拱手:「老爺,您吩咐。」
馮縣令開口說:「你下午和李縣丞一起出發,再找兩個精壯漢子,去府衙。對了,公子爺也去,記得護他安全!」
牛三瞅了眼李縣丞,又看看縣令老爺的草包兒子馮卓,滿臉堆笑:
「老爺放心,有李縣丞和公子爺在,咱白溪縣絕對要立個大功!給您爭光!」
馮卓上前拍了拍牛三的肩膀,「三兒,縣衙就你小子還算機靈。本公子最近得了件寶貝,這次捉鬼,手到擒來!」
牛三點頭哈腰:「那是,別說小爺您有寶貝,就您就往那一站,什麼鬼他也得逃啊!」
「你小子,可以!」馮卓哈哈大笑。
李縣丞望著馮卓和牛三一唱一和,眉頭緊鎖:
「縣尊,咱是不是去找一下通元寺的瞭然大師?他可是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知府大人鬧這麼大動靜,想來不是小事。」
馮縣令正猶豫之際,卻聽馮卓開口叫囂道:
「什麼狗屁瞭然,一個和尚有什麼本事,我這寶貝是重金從仙人手中購得,李縣丞,你莫不是老糊塗了吧?」
牛三聽馮卓這番話,下意識遠離了他兩步,心中暗道。
瞭然大師是在世活佛,哪是你這種草包能揣測的?
真是罪過,敢罵瞭然大師!我佛東來明尊,保佑我此行順利。瞭然大師,保佑我此番莫被這草包牽連。
下灣集鎮渡口。
江水向東,江面薄霧蒙蒙。
一艘客船靜泊江邊,船老大正搬著兩箱貨物。
岸邊,蕭竹君牽著蕭竹雅,時不時抬頭望向集鎮方向,眼中有些許擔憂之色。
「竹君姐姐,莫要擔心,瞭然大師既然答應送你們去京師,肯定不會爽約的。」知秋笑著說道。
「辰時未過,不急。」蕭竹君點頭應道。
又閒聊一陣,突見江中魚兒競相跳躍水面,好似水中有甚東西驅趕。
放眼一看,水面中間一分為二,好似要讓開一條通道。
不遠處一道身影從江中朝岸邊急速而來。
待到近時,幾人這才看到,那身影竟然是一身僧袍的瞭然。
他雙手合十,踏水而行,卻似紋絲未動,仿若佛降人間。
再細看,發現他腳下好似有塊紫色車蓋。
月白驚聲呼道:「是瞭然大師和那隻蛇妖!」
說話間,已至岸邊,大角伸頭靠岸,瞭然抬腳從容落地,披著褡褳,對著眾人施了一禮,面帶歉意道:
「諸位,實在抱歉,這廝機緣到了,貧僧在為它講經說法,耽擱了時辰。」
眾人本就被瞭然出場所驚,又聽聞是在給蛇妖說法,皆是滿臉震驚,不知如何開口。
岸邊楊柳垂絲,江面歸於平靜。
「大師,蛇妖聽得是什麼佛法?」
月白年幼,她似乎對大角十分感興趣,矮小身軀向前幾步,伸手要去摸它。
「月白,不可對護法尊者造次!」知秋大急,想要阻攔已然來不及了。
大角猛地抬頭,驟然一聲嘶吼,嚇得月白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哇哇哭了起來。
正在搬運貨物的船老大,手一抖,木箱重重砸在了船艙上,臉色蒼白,一個後退,噗通一聲掉到江里,嘴中還大聲驚呼著:
「蛇妖啊,岷江蛇妖又出來了!」
瞭然身形一縱,跳上船板,一把將船老大扯上船:
「施主,受驚了,此蛇已被貧僧收服,現在跟隨貧僧修行,並不會傷人害命,莫要害怕!」
船老大連滾帶爬,跑到船艙,驚恐望向瞭然,隨後想起什麼,結結巴巴說:
「大——大師是通——通元寺——瞭然?」
「正是貧僧。」瞭然合十笑道。
船老大半響才回過神,又大著膽子看了眼岸邊伸著碩大腦袋的蛇妖,開口道:
「李縣丞和牛捕快都說您降服了蛇妖,我道是縣衙又忽悠我等,沒曾想竟然是真的。」
瞭然合十施禮,縱身一躍至岸邊,怒聲道:
「你這孽畜,緣何發怒嚇人?若弄出好歹,饒你不得!」
大角蛇身向下,蛇頭浮在水面,金色豎瞳中有些驚恐,在水中吐著水泡,發出一道嘶啞之聲:
「大——角——」
「還敢喊冤?即便不讓人碰,退下就是,怎可嚇人?」
瞭然又是一聲斥責,隨後想起什麼,對正在安撫月白的知秋說:
「知秋,大角剛剛煉化橫骨,尚不能簡單人語,此番我隨蕭先生入京,不知何時歸來,你若與月白有空,不妨到通元寺,多教教它。」
知秋有些害怕,正猶豫之時,眼角掛著淚珠的月白直接跳了出來,興奮說道:
「好啊,大師,您能不能跟它說說,要它跟我玩啊?對了,大師,蛇妖聽的是什麼佛法啊?」
「孽畜,你聽到沒?好生與月白知秋相處,若我回來,你還不能簡單人言,仔細你的好皮!」
瞭然先是對大角一通訓斥,隨後笑著對月白說:
「世間萬物,皆可聞道,佛法也好,道藏也罷,不可迷信,關鍵在於要悟出自己之道。」
知秋聞言,如遭雷擊,怔怔失神,低聲喃道:「師父讓我所修,真的是我的道嗎?」
瞭然見知秋又是這表情,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月白那小丫頭,敷衍幾句。
蕭竹君眸光在瞭然身上,只覺得這年輕僧人太過匪夷所思,這般年齡便能說出如此大道之言。
這知秋也是福緣深厚,接連受高人點化。
只是她這仿若痴兒的妹妹,難道真如玄機子前輩所言,只有人仙之尊才能解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