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
林間地頭,金黃一片。
走在官道,兩側農田秋收正酣,一派欣欣向榮。
瞭然和覺度走在前面,身後跟著通惠等一眾小沙彌,手拿各式佛門法器,前去劉家堡做一場白事科儀。
瞭然指尖纏著一截稻草,開口問道。
覺度嘆了一口氣,朝身後揮揮手,示意通惠等人先行,待他們走遠後,這才開口:
「回稟師叔祖,此事有些複雜,那日鼓動覺厄師弟的是慈悲寺幾個長老,他們不想您接任方丈,這才透露風聲給覺厄,只是沒有證據,師父也不好擅自定罪。如今覺厄被您點化,他們估計也不敢再生是非。」
「那以後應該沒人再對我不利了吧?」
覺度搖頭苦笑,「非也,大麻煩應該快要來了!」
瞭然心頭一驚,手指上纏繞稻草落地,「什麼意思?」
「師叔祖當面,小僧且妄語一回。您如今在大邱皇朝和周邊國度,應該是唯一的了字輩高僧。京城寺廟,以皇恩寺為首,我慈悲寺次之。」
覺度沉思片刻,繼續道:
「小僧聽聞,皇恩寺尋得一佛子,天賦驚人,只十四歲便進入大僧中境,且禪法造詣頗深,機緣福報厚重,極有可能證得羅漢果位!屆時我大邱便是一人仙,一羅漢,傲世諸國。」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瞭然疑惑問道。
「皇恩寺想讓那佛子拜入您的門下,這樣就是圓字輩的,身份上天然要高出我等。」
瞭然有些豁然開朗,這皇恩寺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有個佛子徒弟,怎得叫大麻煩?」
覺度搖了搖頭,「小僧妄語。不管您當不當方丈,終歸屬於我慈悲寺一脈,又這般年輕,皇恩寺怎能忍受有您這一個掣肘佛子的慈悲寺師父存在?」
「所以他們會派人殺了我?」
瞭然狠狠踢了一腳路邊紮起的稻捆,恨恨道:
「那我不答應他們拜師,總不能強求吧?」
覺度無奈一笑:
「師父也曾多番婉拒,只是皇恩寺的方丈圓明大禪師已經奏報聖慈皇太后和當今陛下,宮中一向與他們親近,想來過不多久,旨意就要下來了。」
「這不是強買強賣嗎?這皇家也太不講道理了,哪有逼人收徒的?」
瞭然大致明白這前因後果了,皇恩寺以皇家之勢壓人,強迫他收徒,後面再找人殺了他,給佛子掃清障礙。
「師叔祖慎言。」覺度看看左右無人,又重重嘆了口氣:
「皇家向來如此,何況太后與大邱司天監的那尊人仙……」
瞭然看著覺度欲言又止的樣子,哪裡還不明白。
「我佛東來明尊!」覺度唱了個佛號,沉聲道:
「小僧所言或是妄談,皇恩寺那佛子未拜師之前,定然不會對師叔祖發難,無需太過擔心。再者,我慈悲寺也非等閒,左右水來土掩而已!」
秋風陣陣,稻田谷香。
兩人一路聊著朝堂政局和佛門軼事,不多時看到通惠一行駐足不前,似是看著什麼熱鬧。
瞭然和覺度上前,一眾沙彌紛紛側身讓路。
只見官道上,一個魁梧劍客,駐劍而立。
地上躺著個瑟瑟發抖的貓耳少女,小臉精緻,一對雪白貓耳和一條貓尾毛茸茸的,格外引人矚目。
這少女貓耳撲顫,大眼之中滿是淚珠,看向那魁梧劍客,一臉驚恐。
魁梧劍客看到覺度,急忙收起長劍,近前幾步,抱拳拱手道:
「棲霞觀孟柯,見過覺度大師!剛剛看到慈悲寺一眾高僧,已是驚喜,沒曾想竟然碰到了大師,當真有緣。」
瞭然聞言一愣,棲霞觀好像是季寧修行之所。他到了京師之後,準備去找季寧,事情耽擱,一時竟給忘記了。
覺度還禮,合十道:
「見過孟柯仙長,貧僧有禮,貧僧正欲到劉家堡做一場喜喪科儀,仙長您這是?」
孟柯用手指了指地上的貓耳少女,怒聲道:
「接了一趟差事,護送商賈。這小貓妖,膽大妄為,竟敢行刺我僱主,正欲抓去官府治罪!」
貓耳少女聞言,白色貓尾搖晃,糯聲怯道:「我——我沒有,我只想拿回阿婆留的鐲子。」
「還敢狡辯,我那僱主幼女,臉上抓傷不是你所為嗎?等會拿去官府,先打你二十大板,看你還敢不敢出手傷人!」孟柯猛地一喝。
貓耳少女被嚇得蜷縮一團,兩隻貓耳趴在小腦瓜上,抽泣道:
「是他們搶了我們家房,要我給他們家的胖兒子當僕人,我不從,他們就拿走阿婆留給我的鐲子抵債。」
瞭然看著這貓耳少女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沒有要管的心思。心中忍不住感嘆,世事複雜,是非對錯,怎說得清楚。
他正感慨之際,突見快馬蹄疾,遠處塵土飛揚,一道粗狂怒吼聲傳來:
「孟柯仙長,勞駕把那貓妖的一對爪子剁下來!好狗膽,竟敢抓傷我寶貝女兒!」
隨後駿馬嘶鳴,兩匹駿馬到來,一大一小兩個衣著鮮麗的胖子一躍而下。
大胖子似是怒急,目光全在貓妖少女身上,大步向前,驟然抬手。
啪的一聲。
一個耳光,狠狠抽在貓耳少女臉上,精緻小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有一絲血跡。
小胖子緊隨其後,抬起腳,便要朝著貓耳少女頭上踹去。
貓耳少女一巴掌之下,已是哭聲連連,又見一腳而至,嚇得急忙後退,只是哪裡躲得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只聽一聲悶響,小胖子整個人受力失衡,慘叫一聲,抱著小腿連連後退,一屁股跌落在泥土之中,疼得齜牙咧嘴。
秋風掠過稻田,沙沙作響。
小胖子嚎啕不斷,悽厲之聲,格外刺耳。
瞭然上前一步,神色平靜無波,收攏指尖真氣,雙手合十,朝那大胖子沉聲道:
「施主,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斷,如此公然行兇,怕是不妥吧?」
小胖子見瞭然站出,知道這是始作俑者,捂著小腿,鼻子不知何時竟變成了豬鼻子。
「哪裡來得小禿驢,竟敢管我朱家的事!孟柯,我給你五百兩銀子,去把這小和尚殺了!」
孟柯聞言眉梢一挑,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正欲開口,卻見大胖子大步走到小胖子身前,掄起巴掌,啪的一聲,狠狠扇在小胖子臉上:
「逆子,住嘴!」
「爹,你打我?」小胖子豬鼻子一陣哼哼,滿是委屈。
大胖子沒搭理小胖子,徑直走到覺度跟前,躬身合十行禮:
「朱大富見過覺度法師,不知您法駕在此,不敬之處,萬望恕罪。」
覺度掃了眼小胖子,搖了搖頭,嘆息道:
「施主貴為皇恩、慈悲二寺淨壇使者,身兼一應供奉物品轉銷,職責重大,形象關乎佛門清譽,怎可如此公然行兇?」
朱大富臉上肥肉抽搐,慌忙開口:
「法師,我冤枉啊,這小貓妖祖母患病就醫,欠下我銀錢無數,拿群妖坊一處宅院抵債尚且遠遠不夠,本不欲同她們老弱計較,權當做善事,結果這小貓妖卻搶奪我幼女配飾,還傷了我幼女,這才稍作教訓,以作懲戒。」
覺度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瞭然,又細細打量了地上貓耳少女,沉思片刻,開口道:
「她們還欠你多少銀錢?」
朱大富疑惑看著瞭然,開口道:「覺度法師,這位小法師是?」
覺度沒有回話,神色有些不耐,「且回話來,多少銀錢?」
「紋銀十七兩,不過她祖母已然病逝,所欠銀錢就算了!」朱大富慌忙回應,隨後想起什麼,又開口道:
「今日既已如此,往後再也不去尋她便是。還有這位小法師,已經教訓了孽子,他也知錯了,還望莫要再怪罪!」
「爹!我就這麼白白被小禿驢打嗎?這小貓妖,你答應娘送我做仆妾的!」小胖子拱著長鼻子,突然哼唧咆哮道。
啪——
一道耳光聲,響起。
通惠不知何時跑到了小胖子跟前,重重給了他一個大嘴巴,怒聲道:
「大膽,朱大貴,我家瞭然老祖身份尊貴,豈容你三番兩次折辱?若非佛家慈悲,小僧今日非要打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