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
四人在清微宗內門站穩了腳跟，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周彥那次試探之後，再沒有人明著來找麻煩。趙明軒偶爾在修煉場碰見李朔，會點頭示意，不再多話。內門其他弟子對四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親近，也不得罪。
但陳婭注意到了問題。
「有人在壓我們的資源。」她坐在院子裡，面前攤著幾枚玉簡和靈石，銀光在指尖閃爍，「內門弟子每月十塊中品靈石，我們領了。但丹藥，別人領三瓶固元丹，我們只領到兩瓶，還少了一味主藥。藏經閣的功法玉簡，我們去借，十次有七次被告知已被借出。」
「誰幹的？」陸盈問。
「執事堂管丹藥分配的執事弟子，孫平，練氣八層。」陳婭說，「他和周彥住同一間院子。」
李朔靠在門框上，聽完沒說話。這種事他在部隊見過，冷處理，不正面衝突，讓你自己待不下去。耗資源，拖時間，積少成多。
「先不管。」李朔說，「靈石夠用，丹藥缺的那一味我們自己采。陳婭，查一下附近哪裡有靈藥。」
陳婭點頭：「已經在查了。清微宗後山有一片區域靈氣濃郁，應該有野生靈藥。但宗門規定內門弟子不能私自進入後山禁地。」
「後山禁地？」
「對，後山深處有一條靈脈支流，靈氣太濃，練氣期弟子進去容易靈氣爆體。築基以上可以申請進入，但需要執事堂批條。」陳婭頓了一下，「孫平在執事堂。」
「繞不過去？」
李朔看了一眼北方。天空暗沉沉的，隱約能看到極遠處有異樣的黑雲在翻湧。
「接任務。」他說。
第二天，四人去任務堂。
任務堂在主峰東側，一座寬闊的大殿，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玉璧，上面滾動著各種任務條目。守堂的是一個中年女修，築基後期，人稱柳師姐。她看了四人的內門令牌，翻了一下任務簿：「適合你們的，有三條。第一條，清理南麓的蛇妖窩，二階中期，群居，約二十條。貢獻點一百。第二條，護送宗門物資去東邊青石城，沿途可能有妖魔襲擾，貢獻點八十。第三條……」
她翻了一頁，停了一下：「北線哨所輪值。最近北方魔氣涌動，宗門在妖林邊緣增派了哨所，需要築基以上修士駐守。周期一個月，貢獻點三百。」
三百貢獻點，比另外兩個加起來還多。柳師姐看著四人，目光里有些猶豫：「北線很危險。哨所最近一次傳訊說，妖林深處的魔氣濃度比上個月翻了四倍。你們才入門一個月，我建議先接南麓的蛇妖。」
「就北線。」李朔說。
柳師姐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勸，提筆登記：「明天出發，在宗門北門集合。會有嚮導帶你們過去。」
當晚，四人各自準備。高霏把能帶的丹藥全帶上了，還連夜煉了兩瓶低階解毒丹。陳婭畫了十幾張一次性的陣紋符紙，塞進背包里。陸盈檢查了身上的裝備，精鐵短刀、飛爪、繩索，一樣不少。李朔坐在屋頂，閉目運轉體內雷光，丹田中的雷液比一個月前稠密了許多，築基中期的門檻已經摸到了，就差臨門一腳。
「這次任務結束，我應該能突破築基中期。」他開口。
院子裡的三人同時抬頭看他。
「太快了吧？」陸盈說。
「這一個月每天在靈氣修煉室泡六個時辰，加上《九霄雷獄刀》的運轉法門本身就有淬鍊經脈的效果。」李朔說，「北線魔氣濃郁，實戰壓力大，突破契機很可能就在那裡。」
「那更好。」陳婭收起陣符，「你突破了，我們全隊戰力翻一倍。」
高霏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枚丹藥遞過去。那是她這個月用自己的雨露靈根溫養出來的培元丹，比宗門發的固元丹品質高了一截。她一共只煉出三枚，一直收著沒捨得用。
「吃了再出發。」她說，「穩固根基。」
李朔接過丹藥，沒推辭，直接服下。藥力化開，體內雷光平穩了幾分。他看了高霏一眼，她已經在低頭收拾藥瓶，耳根有一點紅。
第二天清晨，四人在北門集合。同行的還有兩個內門弟子，一男一女，都是築基初期，男的叫王橫，女的叫劉素素。兩人看見李朔四人，神色有些複雜。
「你們也去北線？」王橫問。
「嗯。」
「聽說你們上個月剛入門。」劉素素說，「北線……挺危險的。」
「去看看。」李朔沒有多解釋。
隊伍出發。從清微宗北門出去，一路向北，靈氣逐漸稀薄，空氣中的腥膻味越來越重。走了大半天，遠遠看見前方一處山隘上立著一座石砌的哨塔，塔頂有靈光閃爍。
「到了。」嚮導說，「哨塔里目前駐著三個人，你們去了就是六個。輪值一個月，下個月會有人來換班。」
四人進入哨塔。塔內空間不大，三層結構，底層是休息和儲物，二層是觀察哨，頂層是陣法和通訊台。駐守的三人都是築基初期，為首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叫趙鐵山。
「你們來了正好。」趙鐵山把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桌上，「過去七天，妖林深處的魔氣往外擴散了五里。食人妖的活動範圍比上個月擴大了近一倍。前天夜裡，有一群翼魔試圖靠近哨塔，被我啟動了防禦陣趕走了。」
「魔氣的源頭查到了嗎？」陳婭問。
「大概方位在妖林最深處，一處叫『裂谷』的地方。」趙鐵山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那裡原本是上古封印的節點之一。三個月前開始出現異動，現在裂谷周圍的妖魔全部異化了，比普通妖魔更強、更瘋狂。」
李朔看著地圖。裂谷距離哨塔約三十里，中間隔著整片妖林。
「有沒有人進去過？」
「有。」趙鐵山沉默了一下，「上個月，核心弟子方青帶人進去過一趟。五個人進去，三個人出來。方青回來之後閉關至今，據說受了重傷。」
方青。又是這個名字。
李朔抬頭看向北方，妖林深處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暗紅色的魔氣像潮水般在天際線上緩緩涌動，比一個月前他在清微宗山頂看到的濃烈了太多。
「今晚我和陸盈去探一次。」他說。
趙鐵山皺眉：「太危險了。魔氣濃郁的區域，築基以下進去，靈氣會被侵蝕。」
「我們只在外圍看看，不深入。」李朔說。
當夜，李朔和陸盈出了哨塔。陸盈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縷青煙，無聲無息地穿過荒原，進入妖林邊緣。李朔跟在她身後，雷光收斂在體內，腳步沉穩。兩人深入妖林約十里，在一棵巨大的枯樹頂端停下。
陸盈趴在樹杈上，瞳孔微縮。她看到了。前方一片窪地中，暗紅色的魔氣從地底滲出，像霧一樣瀰漫在空氣中。魔氣籠罩範圍內的枯樹全部扭曲變形，樹皮上長滿了暗紅色的脈絡，像血管一樣搏動。食人妖在魔氣中穿行，體型比之前大了近一倍，皮膚上的疙瘩變成了暗紅色的鱗片，眼睛赤紅如血。
「這些妖魔被魔氣強化了。」陸盈低聲說，「至少強了三成。」
李朔觀察了一會兒，正要說話，突然渾身一緊。他的驚雷靈根在瘋狂示警，丹田中的雷液劇烈翻湧。他猛地轉頭看向窪地中央。
魔氣最濃處，一雙巨大的暗紅色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隻他從未見過的生物，體型堪比一頭成年大象，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骨甲，四肢粗壯如柱，頭顱扁平，口中噴吐著魔氣。它似乎在沉睡，但那雙眼睛半睜半閉，透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三階。」陸盈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魔化妖獸，至少三階。」
三階，相當於金丹期。
李朔按住她的肩膀，兩人悄然後退，無聲無息地退出妖林，回到哨塔。關上塔門後，陸盈才長出一口氣。
「那個東西要是衝過來，哨塔的防禦陣撐不過三息。」她說。
李朔沒說話。他走到二層的觀察窗前，看著北方那片暗紅色的天空，丹田中的雷液翻湧得越來越劇烈，經脈中的雷光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閉上眼，盤膝坐下。
「我今晚突破。」他說。
趙鐵山和另外兩個駐守弟子對視一眼，默默退出二層，把門帶上。高霏留在門口，掌心藍光隱現，準備隨時應對靈氣波動。陳婭在哨塔外圍快速補了幾道陣紋。陸盈蹲在塔頂，警惕地盯著北方。
二層內，李朔體內雷光炸開。紫色的電芒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奔涌，一遍遍沖刷著築基中期的壁障。每一次沖刷，壁障就薄一分。他運轉《九霄雷獄刀》心法，將雷光凝聚成刀刃形狀，一刀刀劈在那層壁障上。
壁障碎裂的瞬間，李朔的腦海中被一道電光貫穿。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畫面——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天地，紫色雷霆如瀑布般傾瀉，雷霆之中，一個模糊的人影在舞刀。每一刀劈出，天地都在顫抖。那人影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微微側頭，目光穿越無盡時空，落在他身上。
「後來的……」那人影的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雷法一脈，以此為根。九霄雷獄，斬盡妖魔。」
畫面消失。李朔睜開眼，瞳孔中雷光爆射而出，照亮了整個二層。丹田中的雷液暴漲，從一滴變成兩滴，再變成三滴。紫色雷光充斥著整個丹田空間，經脈被拓寬了一倍有餘。
築基中期。
他站起身，推開窗，看向北方。那片暗紅色的魔氣依舊在翻湧，但他眼中的世界比之前清晰了太多。他能看見魔氣的流動路徑，能感知到窪地中那頭三階魔化妖獸的氣息波動。剛才那道電光里的畫面，他記住了。那個舞刀的身影，每一刀的軌跡、力度、角度，全部刻在他的意識深處。《九霄雷獄刀》第一重的瓶頸，破了。
李朔關上窗，轉身下樓。
「怎麼樣？」三人同時問。
「築基中期。」李朔說，「另外，我看到了魔氣的流動路徑。陳婭，明天白天你跟我去一次妖林邊緣，我指給你看。你的陣能不能把魔氣流動截斷？」
陳婭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我能看清魔氣的陣紋結構，可以嘗試。」
「那就去。」李朔說，「截斷魔氣，就能削弱那些被強化的妖魔。魔化妖獸沒了魔氣供應，三階變兩階。」
「然後呢？」陸盈問。
「然後我們獵了它。」李朔的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高霏的指尖還帶著煉丹時留下的藥香，陳婭的眼睛裡有熬夜推演的血絲，陸盈的袖口上蹭著修煉時留下的灰塵。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一個月前我們說過，四個人一起來，就要四個人一起回去。這話一直算數。」
陸盈咧嘴笑了，伸手在他肩上砸了一拳：「當然算數。少一個，我跑多快都沒意思。」
高霏沒說話，只是把藍光按在他肩膀上，確認他身體沒有異常。藍光溫暖柔和，順著經脈走了一圈，像無聲的承諾。
陳婭已經在桌上攤開紙筆，頭也不抬地說：「別站著感動了，過來看看我畫的陣紋走向對不對。」
李朔走過去，俯身看她勾畫的路線。陸盈湊過來，高霏也靠近了幾步。四人的影子在燭光下疊在一起，投在哨塔的石牆上。
哨塔外，北風裹著魔氣呼嘯而過。暗紅色的天空下，妖林深處的裂谷中，一雙比夜色更深的眼睛緩緩睜開。
它感覺到了。南方，有人突破的氣息。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片妖林的魔化妖魔同時抬頭，朝著哨塔的方向發出了嘶吼。
但哨塔里的四個人，誰也沒有害怕。李朔把陳婭畫了一半的陣圖接過來，在上面補了幾筆。陸盈從背包里掏出乾糧，掰成四份，一人塞一塊。高霏往每個人的水壺裡滴了一滴靈液，能讓清水恢復體力的那種。
「明天先去探魔氣脈絡。」李朔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後天動手。」
「後天。」三人同時應道。
燭火在塔內跳動，把四個人的影子映得很長。北方的嘶吼聲越來越響，但哨塔里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