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三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
「青兒！」
眾人呆滯了一會兒，然後陸母發出一道驚喜叫聲，旋即上前拽住中間少年的手腕。
「母親，是我啊，我回來了，這二位是我的朋友……」
陸青不由一笑，幫其確定了沒有認錯人，然後側身介紹著旁邊二位道友。
「好，好啊，你，你們……很好。」
見狀，陸行舟也是一張老臉憋得通紅，往日為人師長滔滔不絕的嘴巴，卻硬是說不出有用的話。
只是不斷重複著好啊。
不怪眾人的震驚，主要是陸青的變化太大了。
原先大家知道他不凡，覺得這孩子遲早會有出息，但下意識仍然認為是「這孩子」。
可如今。
乍一看陸青，完全就是修仙世家公子的派頭，無論氣質還是打扮跟以前都完全不一樣。
這亦跟他先前的低調謹慎有關。
雖然之前當過威遠武館的大師兄，具備一些武力，但依然經常是一身布衣。
唯有容貌和眼神出眾，整體看上去還是小巷少年的身份。
可這次為了歸家，陸青難得打扮一回自己。
於是，就讓看著他成長十來年的親人，驟然差點難以認出。
不過，那一眼不同凡響的仙味，眾人卻是能很輕易的瞧出來。
………
陸青的回歸和巨大改變，使得陸家人都很高興。
除了大哥陸旭眼神有點複雜，摻雜著一絲羨慕和落寞感。
但他在家裡一直都沒啥話語權，陸父更是滿心歡喜，無暇顧及他的情緒。
一直頗為愛面子的陸行舟，現在只想再次大肆慶祝一番，也好讓往日看不起自家的一些人。
好生看看自己生的好大兒……額，好二兒。
於是……
噼里啪啦……
石子巷內，隨著一卷爆竹的點燃，宣揚著這裡走出了一位有出息的少年仙師。
「陸家的小仙師，回來嘍！」
巷子裡的鄰居們爭相擠進陸家小院，都想目睹一下仙師的風采。
仙師不少見，但這破舊小巷身邊人出一個仙師，便算是奇聞異事了。
甚至連隔壁兩條巷子都隱隱驚動，有人躲在人群後面伸頭張望，也想湊熱鬧。
這番大張旗鼓，其實並非陸青所願。
他幾番皺眉，但看著父母眉飛色舞的神采，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罷了，若我是散修尚且還懼上三分，但上有玄陰谷撐腰，下有慕容家站台，這點小動靜應該還兜得住……」
陸青安慰著自己，勉強露出笑容面對客人。
這時候冷著臉的話。
少不得要被鄰居說閒話，「什麼忘本啦」「什麼出息了看不起人」諸如此類。
好在。
親人們燦爛的笑容，令他尚有幾分寬慰，只好堅持做完這場戲。
………
亂象持續了好一陣。
好在陸青靈機一動，傳音讓張九爻配合自己。
後者上演了一出請神「夏侯神威」附體，裝作滿臉不耐煩的惡少，發起怒來。
結果。
遠比陸青想像中的效果還要好。
僅不到半刻鐘，陸家小院裡的滿屋人跑得無影無蹤，異常乾脆。
甚至有人鞋都跑掉了，都不太敢回頭撿。
「還是當惡人簡單啊……」
看著這番景象，陸青有點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
………
但是。
這個辦法也有副作用。
那就是導致晚飯時，陸家一家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看著張九爻的臉色吃飯。
「伯父伯母，我說了，先前並非是在下本意，只是想驅逐無關人等……」
飯桌上，張九爻百口莫辯，本想解釋一二。
「我知道，我們知道，是你伯父伯母想差了，照顧不周，張少爺您先吃飯吧……」
陸父陸母連連點頭，一副我們懂的樣子。
實則。
張九爻一眼就看出他們沒懂。
可是，他又不好說是陸青指使自己。
於是只能在解釋一通後，便用滿是幽怨的眼神，瞥向旁邊偷笑的陸青和楚紅雪。
………
雖然有點怕張九爻。
但陸家夫婦對楚紅雪是極為滿意的，甚至直接將她視作兒媳婦了。
主要是他們在說這番話的時候。
楚紅雪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陸青手忙腳亂的解釋，自身卻沒有說話。
於是陸家夫婦就當她默認了。
甚至還借著房間不夠的由頭，將陸青跟楚紅雪塞進了一間屋子。
事實上確實不夠，陸家小院僅有三間住屋，小妹和大哥都不得不去鄰居家借宿。
只是騰出這兩間屋子，給哪位客人的分配卻有點亂來。
………
屋內。
「楚道友抱歉了，我在地板上打坐一晚就好，你睡床吧……」
陸青略帶一絲尷尬，旋即就取出一塊蒲團，放在了離床頗遠的地面上。
客人留宿既是禮節，也是習俗。
原本二位道友亦都贊成，卻不料最後鬧成這個樣子。
好在這位絕美的女子沒有動怒。
「哦……」
楚紅雪面上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觀察著他。
片刻後。
她突然上前，一把抓向陸青的腰間。
「你幹嘛？！」
陸青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反問道。
緊接著便注意到，原來對方並非想抓住自己掛著的兵器，而僅是抓著腰間懸掛的玉佩。
仿佛才突然注意到此物。
「你什麼時候買的玉佩？」
楚紅雪俯身一臉好奇，瞪著無比純淨的眼眸，手上還攥著他系在繩子上的玉佩。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陸青看著這張絕美嬌顏就在自己面前，且能嗅到少女獨有的幽蘭香氣，令其稍微有點不自然。
而聽到問題。
「這個……在武館的時候，買的……」
陸青卻忽然臉色平靜，掩蓋了不知從哪冒出的心虛感。
此刻，他竟有一絲懊惱自己不該用這塊玉佩。
在這種情緒作用下，他一時不願說出是陳瀟瀟送的，只想先搪塞過去再說。
陸青跟楚紅雪相處漸多，現在已經學會怎麼面對先祖之靈，只要刻意收斂心神不胡思亂想，對方的探查也並非是萬能的。
「哦……」
楚紅雪面色依舊不置可否，似懂非懂的樣子。
她原先的神色，差點唬住了陸青。
但看到流露出熟悉的似懂非懂，陸青就瞬間看破了她的偽裝，知道這少女並沒有抓到自己的把柄。
「睡覺吧。」
陸青招呼了一聲，便徑直坐在蒲團上打坐，準備閉目養神。
而楚紅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疑惑自己的情緒感知是不是出錯，對方並沒有心虛的樣子啊。
不再糾結。
她也坐回床上，稍微嗅了嗅被子的味道，接著推到一邊後，便側躺著準備休息。
………
黑暗中。
原本在閉目養神的陸青，又隱約聞到了一股淡若幽蘭的香味，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存在。
他想仔細嗅一下以做分辨，但想想又不妥，便停止了動作。
可是……
隨後在寂靜的屋內，又隱約傳來了巫族少女淺淺的呼吸聲。
這種感覺令人心癢。
他有點恨自己的感知太敏銳，幾番想冷靜，卻怎麼都睡不著。
好在。
睡不著的不止他一人。
「陸青，你陪我聊聊天吧，隨便什麼都可以……」
黑暗中，月光透過窗紙照耀著少女側躺的婀娜曲線，卻沒有直接起身或轉身，依舊背對著他。
聽到悅耳如溪流的少女聲。
「聊什麼……」
陸青腦袋一時有點宕機，隨後想了想，旋即順勢詢問道：
「對了，你說來南山城找幼時認識的一位姐姐，你是怎麼認識的？她也來自蒼梧之外嗎？」
「不是的，她就是蒼梧本地人……」
聽到他默認自己來自外來之地，楚紅雪卻沒有反駁和搪塞，亦沒有轉身。
她只是緩緩講述，語氣平靜：
「我五歲時，父親帶我來這裡呆過一年，父親要去山裡辦一些要事，他因此結識了玄陰……師尊以及一些仙道高人。」
「然後我們借宿的那家人，家裡有一個大哥哥和大姐姐，他們就陪我玩，我等了很久，然後父親就回來了，再然後……他就帶我回了族裡。」
說到最後，她言語有些含糊，貌似沒有這麼簡單的回去。
儘管不知此事暗藏的玄機，但這番言語隱藏的情緒，卻已被對面的人聽出。
「哦……」
陸青忽然懂對方為何睡不著了，卻不知該怎麼安慰。
他沉默了一陣子。
月光如水般靜靜淌在地面上。
陸青轉頭望向床鋪方向，看到的不再僅是婀娜身姿，也看到了對方微微蜷縮的小腿。
她背朝著自己，宛如一隻孤獨無依的幼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