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醒來的時候,周子良已經在辦公室給礦上的工人們發完了這個月的工資。
倆人昨天搗鼓了一晚上,都沒把爐子升起來,好在年輕身體夠用,靠著軍大衣硬熬了過來。
對付了一口早飯,張一凡提議要去礦上轉一轉。
兩個人出了院門。
土路被運煤車軋得硬邦邦的,路邊是干打壘的土牆,牆上粉過的白灰起了皮,一截一截往下掉。
有戶人家門口擺著一口缸,缸里的水凍成了冰坨子,冰面上嵌著幾片白菜葉子。
一個婦人蹲在缸邊洗衣服,肥皂打在袖口上,搓了兩把,浸進水裡,水面立刻結了一層透明的冰膜,她用指頭把冰膜敲碎了,繼續搓衣服。
她的手指是紅的,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煤灰。
兩個礦工蹲在路邊抽菸。
工作服是藍的,膝蓋上打著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三個人正聊著天。
婦人說:「工錢下來了吧?早說讓你們別扒牆皮,看看我說對了沒?整個准旗你就找吧,能找到老劉真是你們命好咯。」
一個人笑了笑:「扒什麼牆皮了?老子就是去別的礦上裝個逼,他們最長的一年沒開工錢了,哈哈哈,讓他們平時笑老子。」
另一個人只有一個鼻孔冒煙:「我看老劉撐不了多久咯,聽說工錢都是借錢發的,現在都開始迷信大學生了。」
婦人呸了一口:「他迷信啥也輪不上你們倆說三道四,你們來的最晚,錢沒少拿話不少說,嘴上積點兒德,看看那幫老工頭去。」
說到這的時候,周子良和張一凡已經走過院子了。
路邊牆角蹲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攥著半截火鉗,在揀煤渣。
運煤車顛下來掉在土裡的碎渣,一顆一顆,凍在地上的要先用火鉗敲鬆了才能摳出來。
她身邊擱著一隻柳條筐,筐底鋪了一小層。揀一顆放進筐里,揀一顆放進筐里。
她旁邊還有個孫女兒,也跟著撿。
她撿了一塊兒大的,跳著舞到了奶奶身邊,奶奶獎勵了她一首歌。
歌聲悠揚,帶著大草原的遼闊。
又走了一段,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坐在門檻上。
門檻是水泥砌的,磨得發亮了。
孩子手裡攥著一塊煤,在門檻上畫東西。畫的是什麼,看不出。
手是黑的,指甲是黑的,棉襖袖子上蹭了一片黑。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指使他去把柴抱進來。
孩子站起來拍拍屁股,進屋去了。
門檻上留著那隻小黑手印。
周子良拐了個彎,爬上了路邊一座煤矸石山。
說是山,就是煤矸石堆了十幾年堆出來的,長不出草,一腳踩上去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滾。
張一凡跟在後面,手腳並用往上爬:「你他媽輕點兒,石頭砸我臉上了。」
周子良回頭:「真的?我不信。」
說著又踹了一腳。
山頂是一片平地。
往上看是灰濛濛的天,往下看是灰撲撲的礦。
絞車房、食堂、兩排平房、三棵老槐樹。
井口那邊有人正在交接班,下井的往裡走,升井的往外走。
升井的人出來以後往往要先閉一會兒眼,抓著井口的鐵桿,然後抽根煙,喝口水。
周子良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摸出煙點上,把煙盒扔給張一凡。
張一凡接過煙盒,蹲在旁邊的碎石堆上拿袖子掃了掃,坐下來點菸。
他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指間,看著山下。
井口那個黑洞正對著他的視線,剛才穿藍工裝的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現在正蹲在幾百米深的巷道里,面前是黑色的煤壁,頭頂是圓木支護,木頭上滲出黑色的水珠,滴在安全帽上嗒嗒地響。
礦上的生活很單調。
但這裡都是生活。
周子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去看一個礦。
他深吸了口氣:「我給你說個人。」
「誰。」
「也是開礦的,在準噶爾旗。」
「大老闆?」
「算是吧,他讓工人簽十年合同,一個月五百五,食堂和宿舍扣完,到手四百五。十年期不滿不能走,如果走,違約金十五萬。」
張一凡拿煙的手頓了一下:「舅舅礦上工資是多少?」
周子良說:「也是五百五。」
張一凡說:「那這個貨憑啥能當大老闆?」
周子良說:「問題不在五百五,問題在十年。」
張一凡想了想:「賣身契?不過價格合理啊,只要能幹下去,違約金什麼的無所謂吧?」
周子良吸了一口煙。
他說話的時候沒去看張一凡,而是看遠處被風颳得直不起腰的那幾叢枯蒿,蒿杆抖得像一個渾身冰冷的人在熬過最後的冬天:「煤炭漲價了,工人們簽的時候坑口價是23,一年後漲到了120,三年350,七年580。」
「我草!」
張一凡都懵了:「那他們工資漲嗎?」
周子良搖了搖頭:「一分不漲,工人一天干十幾個小時,不僅賺不到錢,身體也吃不消,這個人就靠著違約金和廉價礦工,賺得盆滿缽滿。」
張一凡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石頭上碾滅了。
他碾得很慢,一圈一圈:「這孫子真是缺大德了,工人們不鬧?」
「鬧也沒用啊。」
周子良笑了笑:「他從一開始就猜到煤炭要漲價,白紙黑字的合同,這是挖好的坑。」
張一凡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腳底下的碎石碴子,有一顆被鞋底踩碎了,裂成幾瓣。
山風從北邊的黃土坎灌過來,把他羽絨服帽子裡的短絨毛吹得根根倒豎。
山下食堂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煤煙,煙在風裡站不住,剛出煙囪就被扯成了一縷縷淡青色的細絲。
「還有一次事故。」
周子良說:「礦頂塌方,埋了兩個人,調查組來查,支護密度少了三分之一。」
張一凡都有點兒犯噁心了:「故意的?兩條命啊我草!」
「其實他不是故意的。」
周子良低下了頭:「但他確實從裡面賺了不少錢。」
他沒說的是,那二十萬木料錢已經變成了青城東邊半條街的商鋪。
張一凡把那顆踩碎的石子撿起來,用力往山下扔去。
石子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山腳下砸起一小撮煤灰,很快就散了。
張一凡問:「這狗娘養的錢真是賺到狗肚子裡去了,他叫啥?」
周子良把菸頭在石頭上碾滅了:「不知道,別人都說他挺厲害。」
「厲害?他他媽的哪兒厲害?礦是地底下的,煤是工人挖的,他做了什麼?他拿著一紙合同把人鎖了十年,這叫能力?這不叫能力,這叫……」
他停頓了片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吸了口氣才說:「這叫他媽的價值觀扭曲。」
「真正厲害的人不會這樣,搞陰謀的都是能力不行,實力不行,不相信自己能贏。這種陰溝里的老鼠,不敢承擔後果,自己以為自己猜到了結果,其實就是拿著別人的命幫他試錯。」
他把帽子撿起來:「真正厲害的人才不是踩著別人往上走。」
周子良看著他。
張一凡的頭髮被風吹得往一邊倒,鼻子凍得通紅,羽絨服袖子上蹭的全是煤灰。
現在他站在準噶爾旗一座煤矸石山上,腳底下踩著十幾年挖出來的廢石頭,用一句這輩子從來沒從他嘴裡出來過的重話,替一群素不相識的礦工斷了一場十年前的血債。
是你錯了啊,周子良。
趙雨薇說你的時候,你聽不懂,現在張一凡也這麼說。
該懂了。
周子良看著他。
張一凡的頭髮被風吹得往一邊倒,鼻子凍得通紅,羽絨服袖子上蹭的全是煤灰。
這小子混不吝,沒正行,但是個正直的人,是個好人,是個好兄弟。
周子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飯去。」
遠處絞車停了。
工人從井口走出來,有人在煤堆邊拍身上的灰。
食堂那邊飄過來燜面的味道,酸菜熗了豬油,風一吹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張一凡跟在後面,往下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良子?」
「啊?」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不是你舅吧?」
「不是,是我。」
張一凡把帽子戴上,把抽繩拉緊,啐了一口:「少吹牛逼了,咱倆光屁股玩到大,我還不了解你?」
周子良笑了一聲。
像喉嚨里嗆了一口風。
兩個人下了山。
「良子。」
張一凡看著小靈通,整個人都愣住了:「咱倆論文被斃了!」
周子良茫然地回過頭去。
怎麼……還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