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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羊圈裡的少爺

2026-10-20 17:42:21 作者: 花天酒地丶

  王家灣礦業和建信礦業的合約今日簽署,選址在青城大酒店,陪著劉建民的只有孫飛,周子良的人卻不在這裡。

  劉建民專門買了一套西裝,和孫飛一起來到青城大酒店。

  孫飛受不了西裝的束縛,領口的扣子壓根沒系。

  劉建民在車裡有些緊張,這涉及的數目實在是太大了,低聲問孫飛:「子良在哪兒?他今天確定不能來嗎?」

  孫飛看了看手錶:「半個小時之間我們通過電話,現在他應該已經進牧區了。」

  車開到牧區,太陽已經壓到草尖上了。

  冬天的草原是一片金黃,風啃著草皮,露出底下的石頭。

  羊群散在坡上,一動不動,遠看像撒了一地的白石子。

  馬有祿把車停在一道土坡下面,不敢往前開了:「周老闆,前面那戶掛臘肉的,就是那順家,上次我來,人家直接放了兩條藏獒,我連車都沒敢下。」

  周子良從后座上拎起兩個袋子:「你在車上等著。」

  那順家是四個蒙古包,唯一的兩個院子一個是羊圈,一個是土牆,外圍幾根木樁子拉了一圈鐵絲,算是圈出了個羊吃草的地界。

  土牆上貼著計劃生育的口號。

  蒙古包包門開著,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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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子良站在院門口,把那隻袋子放在地上。

  上一世他和牧區打了很多年的交道,對這裡的人非常了解,熱情好客,樸實善良。

  63年的時候發生過一件感人的事情,3000多個南方的孤兒因無法生活,在國家的調劑下進入青省,散落各地,靠牧民養活,其中一個保育院選址就在這片草原上,這裡養活了七十多個孩子。

  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長出刁民呢?

  人生的複雜何其想像,何苦為了幾兩碎銀,把人逼到這個份上呢?

  周子良彎下腰,讓狗聞了聞他的手。

  那條站起來和人差不多高的藏獒嗚咽了一聲,露出舌頭,坐在地上,哈赤哈赤地盯著他。

  周子良將帶來的東西拆開,先將兩塊磚茶平放在草地上,又取出剩下的三瓶酒,其中兩瓶未開封的蒙古王放在蒙古包的兩側,最後才拿起那瓶只有一半的酒。

  他將酒傾斜著到出一點,先用右手兩指沾著,對著天撒了撒,又對著地撒了撒,最後在額頭上輕輕一點。

  不知何時,包門外站著一個人。




  他腰上繫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串鑰匙。

  那順。

  他打量了周子良一眼,看到了這位遠道而來朋友的尊重,如果放在平日裡,他根本不需要問這個人是誰,就會牽起他的手走入自己家的氈房,給他一碗馬奶酒,告訴他草原雄鷹展翅飛,一個翅膀掛三杯的喝法,今夜不醉不歸。

  可現在,他沒有這麼做。

  那順的聲音像鋼鐵一般,普通話說的簡短有力:「你誰?」

  周子良露出了笑容,像是剛看到他,鞠了個躬:「我是青城來的,叫周子良,是張一凡的朋友。」

  那順的臉色一下就沉了,手在褲腰上抹了抹:「哦,錢帶來了嗎?」

  周子良笑著問:「我能先見見人嗎?」

  那順皺著眉,像極了身後氈房前掛著的那副像里的白袍偉人,他緩緩走下來,馬靴擠進草原和大雪發出刺耳的哀鳴。

  他招了招手,藏獒便轉身跑向身後。

  那順的個頭很高,是標準的蒙族,肚子很大,手臂粗而有力,他拿起地上的蒙古王:「你覺得我會騙你?」

  周子良搖了搖頭:「叔,我是覺得他撐不了這麼久。」

  那順想了想說:「你跟我來。」

  ……

  張一凡躺在院子裡,四肢已經退化了。

  他任由自己被羊群包圍,大自然的味道完全將他身上的少爺氣息徹底淹沒,他那雙引得無數少女喜愛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神色。

  怎麼會這樣?


  他一直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只是喝了一頓酒,和一個姑娘談了談心,然後睡了一覺,人就在這裡了。

  這五天裡,沒有手機,沒有電視,一圈羊,四面牆,一方大草原。

  只有一個穿著舊蒙古袍的瘸腿老嬤嬤,會在每個太陽有變化的節點,送來吃食。

  老嬤嬤的身後總是站著三隻一人多高的藏獒。

  無論張一凡說什麼,這位老婦人只會憨憨的對著他笑。

  送完飯,人就一瘸一拐地離開。

  張一凡知道,這位老婦人聽不懂他說話。

  張一凡瘋了,在遼闊的草原上吶喊,在通著電網的牆壁周圍求救,可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不要錢,不索命,不提要求。

  他就像是被人當做了一隻羊,遺忘在了羊圈裡。

  地上鋪著草,草上睡人的同時也睡著羊。

  羊不嫌他,他也不嫌羊,就是羊實在是太多了,睡覺的時候擠得慌,翻個身還得先跟羊商量。

  後來,張一凡徹底鬧不動了。

  他不怕幹仗,不怕吵架,就怕沒人理他。

  唯一能確信的就是大概率已經有人在聯繫他的家裡索要贖金了。

  想到這裡,張一凡反而放鬆了下來,只要這件事通知了家裡,他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人一閒下來,就想吃飯。

  沒心沒肺的大少爺給頭羊驅趕走,自己坐在了那垛最柔軟的草上,嚼著一根蒿草,閉上了眼睛。

  從早想到晚,把長這麼大吃過的好東西,一樣一樣在腦子裡浮現,過一樣,就咽一回口水。

  咽到最後,口水也沒了,就剩下幾個人的模樣在胃裡慢慢燒。

  他先想起他媽包的餃子。

  他媽是東北人,包餃子利索,白菜豬肉餡,白菜要攥過水,豬肉要自己剁,剁得案板噹噹響。

  餃子下鍋,三開三滾,撈出來,皮薄得透亮,蘸著醋蒜,一口一個。

  老媽站在灶台邊上,圍裙上沾著面,沖他喊:三兒洗手去呀!他一輩子忘不了老媽叫他三兒時候的樣子,他最小,全家最疼的就是他。

  想起老爸的醬牛肉。

  老爸話少,飯桌上不大說話,夾菜也只夾面前的,在他面前,規矩兩個字比任何事情都要大,吃飯講規矩,睡覺講規矩,甚至連做醬牛肉,都要講規矩。

  牛肉要腱子肉,先醃三天,再醬兩個鐘頭,涼透了切片,薄得能透光。

  切好了,老爸會親自端到桌子上,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一推,但他每次都會多推一點,讓這盤所有人都在等的菜,離自己更近一些。

  張一凡小時候不懂,後來才懂,他爸對一個人好,就是這樣,不聲不響,把他認為最好的東西,悄無聲息跨越規矩,放到他的面前。

  又想起姐姐買的糖炒栗子。

  姐姐之所以是姐姐,是因為老媽生的時候,她先探出頭去,用老媽的話說:誰知道你在肚子裡忙啥呢?半天不出來。

  這個比他早半個小時的姐姐從小管他,比媽管得還細。

  上學的時候,冬天很冷,姐姐在班門口等他,兜里揣一包糖炒栗子,放學的路上兩個人你一顆我一顆,那段記憶是張一凡上學時期最甜的回憶。

  當然,家裡最難吃的東西,永遠是大哥給的。

  大哥當兵,有一年探親回來,張一凡纏著他講部隊的事。

  大哥就說部隊的伙食特別好,這次特意帶給他嘗一嘗,就掏出幾塊壓縮餅乾。

  那是張一凡第一次吃磚頭,他覺得不好吃,大哥打了他一頓。

  他不服,把磚頭藏到了老爸碗裡,想讓老爸評理,老爸發現也打了他一頓。

  其實他覺得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都是和周子良一起時候吃的。

  棒冰,無花果絲,蝦條,大大捲兒,奶片,大白兔。

  每次想起兒時的時光,張一凡就能想起那天倆人爬上院子裡最高的那棵樹,和周子良一人坐一個樹杈上吃唐僧肉。

  張一凡說:「咱倆都是沙僧。」

  周子良說:「沙僧又沒吃過唐僧肉。」


  張一凡嘲笑他:「沙僧脖子上帶著一個骷髏頭圈,九個取經人的頭骨,你不懂了吧?」

  周子良半張著嘴愣了好長時間:「他吃唐僧肉乾什麼?還吃九個。」

  張一凡哈哈一笑:「長生不老唄。」

  周子良滿臉不理解:「他每天被萬箭穿心,還想長生不老?」

  張一凡第一次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三年級夏天的暑假,也是他第一次覺得周子良比他聰明。

  想到這兒,張一凡愧疚湧上心頭。

  他沒想到,自己信誓旦旦前往牧區,立志要做出一番事業,剛一落地,就被人當羊給圈了。

  周子良把那麼大的生意交給了自己,自己卻變成了這個模樣……

  對不起啊,良子。

  張一凡翻了個身,下面的羊像是聽到了號令,集體也都翻了個身。

  張一凡抓了一隻健壯的小羊,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子良,抱在懷裡,感受著羊糞蛋的清香。

  抬起頭,他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那個穿著蒙古袍的老嬤嬤又走進來了。

  張一凡已經幾乎餓昏了,從草垛上爬起身來。

  老嬤嬤栓好了藏獒,一瘸一拐走進來把奶茶放下,粗糙的手指打開盒子,拿出兩塊羊肉。

  張一凡抓起羊肉就吃:「老嬤嬤,是你綁架的我嗎?」

  老嬤嬤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又是笑了笑,把奶茶捧在手裡,湊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吹,吹涼了,才遞給他。

  張一凡接過來,喝了一口:「你也被綁架了嗎?要是的話,你就眨眨眼。」

  老嬤嬤站起身,轉頭走了。

  吃飽喝足,張一凡撇了撇嘴,重新回去當頭羊。

  第五天。

  乾癟的唇齒間已經滲出血絲。

  再好吃的牛羊肉也經不住一直吃,一碗奶茶的水分也解決不了他對的需求。

  張一凡只覺得老爸應該在救自己的路上了。

  入了夜,饑寒交迫。

  他滾著草垛,看著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跟城裡不一樣。

  城裡的星星是撒在玻璃上的灰,這裡的星星是釘在天上的釘子,一顆是一顆,亮得扎眼。

  張一凡躺著數,數到三百多,數亂了,從頭再來。

  他看見北斗七星,勺子把,勺子頭。

  這七星,是老爸教的。

  那年他七八歲,夏天的晚上,老爸帶他到陽台上乘涼,指著天說,看見沒有,那七顆,連起來是個勺子,以後你迷路了,就找它。

  張一凡撇著大嘴說,爸咱們家在樓上,能迷到哪兒去?

  老爸卻意味深長說,人這一輩子,總有找不著北的時候。

  當時他不懂,現在他躺在羊圈裡,看著那七顆星,忽然懂了。

  可懂歸懂,沒什麼太大的用。

  他找著北了,北邊是牆,牆上有電。

  就在張一凡迷迷糊糊打算睡過去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

  他猛坐起來,半夢半醒只見,居然看到了周子良。

  「良子?」

  他顫抖地看著周子良:「我草?我死了嗎已經?」

  周子良站在大門口,目光掃視了很久,最後再一隻羊的身下看到了一隻野人。

  他不確定,走近了一步才看出來是張一凡:「少爺,你這是讓羊給……」

  張一凡拍了拍自己的臉,確定自己沒有在夢裡,眼裡更是迷惑:「我草?咋是你來了?」

  張一凡把子良從身上踢開,不顧子良的慘叫,走向大門,直到確定這真的是周子良,一個大跳,像個烏賊抱住了好兄弟。

  周子良被他突然襲擊的熊抱硬頂著向後退了幾步才站穩,無奈地說:「少爺,你都酸了。」

  張一凡狠狠親了周子良一口:「我可想死你了!」

  周子良抬起右手的袋子:「喝可樂不?」

  張一凡大口大口的喝著可樂,吃著麵包。


  有了糖分補充,腦袋才重新轉動了起來。

  周子良帶來不僅是驚喜,還有更大的疑惑。

  他想過救自己的應該是老爹老媽,或者是哥哥姐姐,或者是警察,甚至是老師。

  唯獨沒想過周子良會來救他,而且還是一個人。

  這不合理。

  他也被抓了?

  他的目光越過周子良,看到了他身後高狀健碩的漢子,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那順。

  單看他的目光,張一凡就知道,這不是個善茬。

  他不敢亂動了,靠在周子良身後,連吃東西都變得小聲。

  周子良看了一眼張一凡,確定他身體沒什麼大礙,才站起來,對著那順說:「我沒帶錢。」

  那順的表情是錯愕的,緊接著就是憤怒,他不可思議地說:「我很尊重你,但你居然騙我!」

  周子良沒有和他理論,直接坐在了張一凡的身邊,把衣服褲子口袋裡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手機、錢包、身份證一樣一樣交出:「那你把我也關起來吧。」

  張一凡一臉疑惑地看著周子良:「啊?你不是來救我的?」

  那順攥著的拳頭幾乎要忍不住了,眼看就要打起來,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少女的喊聲。

  那順拿出銅鎖,將院門鎖上,罵道:「你們漢人,沒有誠信!」

  院子裡只剩下周子良和張一凡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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