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怕嚇到小可可。
「好鴨好鴨，窩最喜歡聽故事了！」
小可可連忙將鏡頭反轉過來，一臉期待地看著老首長。
她把手機架在桌子上，兩隻小胖手撐著下巴，胳膊肘抵在桌面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等著聽故事。
老首長對她擠出一個笑臉，然後神情變得逐漸嚴肅。
他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望向窗外的遠方，望向那個四十多年前的南國山林，望向那片被硝煙和炮火覆蓋的土地。
「記得那還是1979年，因為南越猴子不斷在邊境挑釁，打死打傷我邊境軍民，國家決定組織大軍進行自衛反擊。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剛剛參加解放軍，就被分到了步兵375團一連五班。」
老首長的聲音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回到了那個年代。
1979年2月17日，對越自衛反擊戰正式打響。
南越在結束了抗美戰爭後，開始在東南亞擴張勢力，不斷在龍越邊境製造事端，推倒界碑，越境襲擾，打傷龍國邊民。
龍國政府多次警告無效後，決定發起自衛反擊作戰，給這忘恩負義的南越一個教訓。
「就是那天晚上我遇到了班長，班長比我們早入伍幾年，不善言辭，也不怎麼喜歡笑，臉上永遠是那副嚴肅的表情。」
老首長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回憶一個很遙遠的朋友，「不過他卻是我遇到過最好的班長，沒有之一！他訓練我們的時候從不喊口號，只是做示範，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學會。」
在前往邊境的途中，秦長生教會了五班的戰士們許多軍事理論和實戰技能。
他教他們如何在山林里辨別方向，不靠指南針，靠看樹冠的朝向、靠看苔蘚的生長位置。
他教他們如何在夜間行軍時不發出聲響，用布條纏住鞋底，用手勢代替口令。
他教他們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進行隱蔽和突襲，如何在槍林彈雨中活下去。
「班長教我們刺殺，不是那種花架子，是一招斃命的刺法。他說在叢林裡，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刺不中就死！」
老首長做了一個突刺的手勢，手臂猛地向前一送，「他教我們爆破，教我們如何在山地、叢林、城鎮等不同地形中作戰。可以說，要不是有班長在，我剛參加戰爭的時候就已經沒了！」
1979年2月，解放軍分三路進入越南境內。
老首長所在的步兵375團隸屬於東線兵團，負責向高平方向突擊。
高平是南越北部的重鎮，駐紮著越軍主力部隊，是高平戰役的主戰場。
「高平戰役打得很慘烈，越軍在高平周圍修築了大量工事，地雷、陷阱、暗堡、火力點，層層疊疊。我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老首長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在班長的指揮下，我們硬是把這些障礙一個一個地拔掉了。」
高平戰役持續了將近一個月，解放軍以優勢兵力對高平形成合圍，經過激烈戰鬥，於2月24日攻克高平。
此役殲敵數千人，繳獲大量武器裝備。
「也就是在高平戰役中，班長一個人炸毀了五輛坦克。用的是反坦克手榴彈，五輛坦克，五顆手榴彈，每一顆都在坦克最薄弱的位置爆炸。」
老首長豎起五根手指，「戰後，部隊給他記了一等功，獲得一枚一等勳章。我也因為在戰鬥中的表現，獲得了一枚二等勳章，我們班被譽為英雄班！」
老首長的語氣里滿是驕傲，那是他人生中最自豪的時刻！
之後，他跟班長拍下人生中唯一的一張照片。
就是他手中的這張。
高平戰役之後，五班又參加了多次戰鬥。
在諒山戰役中，五班擔任尖刀班，率先突入諒山市區，在巷戰中殲敵數十人。
在老山戰役中，五班堅守陣地，擊退了越軍多次反撲。
在班長的領導下，戰友們一個接一個地立功，二等功、三等功的勳章也陸陸續續發了下來。
「收復老山的最後一仗，我們奉命攻打一個高地。越軍的火力太猛了，我們被壓在山坡上，抬不起頭。班長讓我們先撤，他殿後，我們不肯，他就吼——這是命令！」
老首長的嘴唇在發抖。
「我們撤下來的時候，一發炮彈落在了班長身邊。等我們沖回去找他的時候，彈坑還在冒煙，人已經找不到了。」
「啊！這位英雄叔叔受傷了嗎？」
在聽到這裡的時候，專注聽故事的小可可發出一聲驚呼。
她的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兩隻小胖手捂住了嘴巴。
爸爸也不止一次地給她講過一些抗戰故事，但因為聽著太難受，所以聽一半的時候小可可就強制讓自己睡著……
而從今天的這個故事來看，又是一個讓她有些難受的故事。
那個英雄叔叔被炮彈炸了，不見了，她聽懂了。
她的小鼻子抽了抽，眼眶也紅了。
老首長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何止是受傷，在當初他甚至都以為自己的班長已經死了，而且是屍骨無存的那種死亡。
那個彈坑很大，很深，周圍散落著被炸爛的裝備，但就是沒有班長的痕跡。
他當時就瘋了，跳進彈坑，用手挖，指甲斷了也不停，手指磨出了血也不停。
他挖了很久，卻什麼都沒挖到。
但現在他知道了，班長還活著，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有了孩子。
雖然他不知道班長是怎麼做到的，不知道班長是怎麼從那場爆炸中活下來的，不知道班長為什麼四十多年容顏未變，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班長還活著，這就夠了。
「叔叔當初也跟你的想法一樣，以為班長受了重傷，所以叔叔發了瘋地找班長，叔叔跳進彈坑中，企圖想把班長挖出來，然而班長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直接就消失不見了。」
「那這位英雄叔叔去哪裡了？」
小可可下意識問道。她的聲音有點發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那就要問乖閨女你了。」
對上老首長的慈愛，小可可用胖嘟嘟的手指指著自己的臉，一臉呆滯地問道：
「啊？窩嗎？窩布吉島啊！」
小可可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兩個小揪揪甩來甩去，臉上的表情又迷茫又著急。
老首長微笑著點了點頭，最後指著照片最中間的男人，柔聲說道：
「我的班長正是你的父親，秦長生，乖閨女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