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生所記錄的第一句日記就讓所有人差點沒繃住。
趙老教授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嘴角抽了好幾下。
他幹了大半輩子考古，經手的古籍少說上千本，什麼墓志銘、地契、族譜、地方志都見過，但用「byd」開頭的明代文獻，這特麼是頭一回。
坐在旁邊的劉老教授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秦先生這文風，倒是古今結合……」
孫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鏡，評價就三個字：「接地氣！」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笑成了一鍋粥。
【蚌埠住了，原來長生者寫日記也罵人的，這下我跟長生者有共同點了。】
【我還以為長生者都是那種飄飄欲仙說話半文半白的高人，結果這位開口就是祖安現場。】
【前面的你想想，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要是天天之乎者也，早把自己憋瘋了好吧。】
【有道理！！！】
【歪樓了歪樓了，教授們快講講為什么元朝末年和尚多啊！】
趙老教授清了清嗓子，順著這條彈幕往下講。
他說其實秦長生這句吐槽還真不是瞎罵，元朝末年的和尚確實多得離譜，這背後是有深層原因的。
元朝皇室崇信藏傳佛教，喇嘛地位極高，朝廷長期優待佛教，大規模賞賜土地和金銀給寺院。
寺院田產免稅，僧人不用交賦稅、不用服徭役、不用參軍。
而元末賦稅徭役極其繁重，普通百姓負擔極重，大量走投無路的農戶、流民、破產手工業者直接剃度躲災，本質上就是出家避禍。
「說白了，當和尚就是當時底層老百姓的避風港。」
趙老教授攤了攤手，「你只要剃了頭進了廟，官府就不找你收稅了，也不拉你去當兵了，也不用給朝廷修運河修城牆了。對於當時快被壓死的農民來說，出家幾乎是為數不多的活路！」
周老教授接過話頭補充了一句：「而且元末連續幾十年大規模災害，黃河決堤、旱災、蝗災、瘟疫輪番爆發，百姓流離失所。
各地土匪、元軍、義軍四處劫掠，普通村落毫無自保能力。寺院多建於山中，有圍牆，有田地儲備糧食，相對安全。災年大量難民湧入寺廟剃度求生，這是真實的歷史背景。」
彈幕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人發了一條。
【所以朱元璋當和尚不是因為信仰，是因為吃不上飯？】
「就是這個意思。」
趙老教授點頭，「朱元璋出家就是典型的吃不上飯。他老家濠州，也就是今天江淮大地一帶，元末連年大旱，蝗災遮天蔽日，莊稼顆粒無收。他爹朱五四帶著一家老小逃荒，結果兩個月內父母和大哥全餓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朱元璋後來在《明太祖御製文集》里親筆寫過這段——『朕昔寒微，生者為衣食之苦，死者無陰宅之蔭。』就是說活著的人為了一口吃的拼死拼活，死了的人連塊墳地都沒有……」
彈幕默默地刷過去一排。
【兩個月死了三個至親，換誰誰恨一輩子！】
【忽然覺得朱元璋後來大開殺戒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從根上就跟那些世家大族不是一個階級！】
【底層出身的人坐了天下，最恨的就是貪官和門閥，因為他親眼見過這些人怎麼吸老百姓的血。】
【朱元璋或許不是一個好大哥，但確實是一位好皇帝。】
【……】
劉教授插了一嘴：「不過朱元璋的和尚生涯其實也短得可憐。他出家之後就當了五十多天僧人，結果寺廟也缺糧了，住持把所有和尚都打發出去化緣了。
說白了就是廟裡自己都揭不開鍋了，養不起你們了。後來他在外面化緣三年，算是遊方僧，後來又回皇覺寺待了大約五年。」
「所以民間一直傳朱元璋只當了五十天和尚，這個說法不準確。」
趙老教授糾正道，「他前後在皇覺寺兩段時間加起來差不多八年，只不過中間有三年在外面流浪，但是老百姓的嘴你們知道的，傳著傳著就走了樣。。」
彈幕又是一片「長見識了」的刷屏。
等眾人消化完這段歷史科普，王姨把鏡頭往下移了一截，下一頁日記內容露了出來。
然後直播間的笑聲比剛才還大了一倍。
那一頁日記的字跡明顯比前一頁潦草，筆鋒帶著一股子惱怒的力道，好幾筆都劃破了紙背，宣紙上留下了細小的裂痕，隔著幾百年的時光都能感受到書寫者當時的暴躁。
【我靠，老子好像搞錯了，朱元璋當和尚和乞丐的時候好像不叫朱元璋，叫什麼朱重八來著……媽的，白找兩年！！！】
彈幕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
【白找兩年可還行，長生者的時間也是時間啊！】
【想像一下一個長生者滿世界找一個叫朱元璋的人，結果兩年後忽然想到人家現在叫朱重八，要是我得暴揍這小子一頓！】
【……】
趙老教授哭笑不得地解釋道：「大家別笑，這個細節倒是提醒了我們一個重要的歷史知識點——朱元璋一開始的名字確實叫朱重八。
元代規定，沒有官職和讀書功名的尋常百姓只能用排行或者父母出生日期數字當名字。
朱元璋在家裡排行第八，所以叫重八。
他父親叫朱五四，祖父叫朱初一，曾祖叫朱四九，祖上三代全是數字編號。」
孫教授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其實是元朝民族等級制度的一個縮影。南人、漢人在元朝處於社會底層，普通老百姓連正經名字都不配擁有，只能用數字湊合。
你在元朝的戶籍冊上翻一翻，十個農民里有八個叫數字名，朱五四、李初一、王重八，遍地都是。」
彈幕安靜了幾秒。
之前大家還在笑「白找兩年」這件事，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來了。
一個政權不允許底層百姓擁有正式的名字，只能用排行當代號，這是什麼樣的統治？
名字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連名字都被剝奪了，那這些人活著還剩下什麼？
【剛才還在笑，現在笑不出來了……】
【元朝的民族等級制真的細思極恐，連名字都不讓人有，這不是把人當牲口編號嗎？？？】
【從一個連正經名字都沒有的乞丐，到建立王朝的開國皇帝，老朱真特麼牛逼！！！】
【確實，歷史上唯一一個草根皇帝，簡直就是奇蹟啊！】
趙老教授看到彈幕的風向轉變，微微點了點頭。
「投奔郭子興之後，他嫌朱重八這個名字土氣卑微，所以給自己改名叫朱元璋。」
趙老教授解釋道，「朱元璋這個名字拆開來看，『璋』是玉器，『元』指元朝，合起來就是誅滅元朝的玉器。
他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把目標寫在了名字里。」
「所以不要小看古人的命名，這裡面的野心和抱負，是刻在骨子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