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的腳步頓住。
她回過頭，順著聲音望了過去。
街角處，一身粗布短打、滿身補丁的少年，正背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婦人狂奔而來。
這少年瘦得像個竹竿，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隱隱約約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那中年婦人伏在他背上，仿佛一袋糧食，隨著少年的跑動無力地晃蕩著。
少年的眼眶發紅，能看得出對這邊的環境有些陌生，一邊喊著「讓一讓」，一邊四處張望著。待看到街對面那家掛著「濟世堂」招牌的醫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神發亮，拼盡最後的力氣沖了進去。
沈昭寧垂下眼睛，她知道，那裡成不了他的救命稻草。
沒有足夠的錢財，醫館也無能無力。何況，濟世堂的風氣，一向只願意給達官貴人看病，更大的可能是這少年連醫館的大門都進不去。
果不其然，少年踉蹌著撲了過去，隨即便被醫館的夥計擋了下來。
夥計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不耐煩道：「幹什麼幹什麼！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往裡跑，討飯換個地方討！這是醫館，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地方！」
少年聞言，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求求你，大夫，求求你！我娘她快不行了，求求你給我娘看看病，抓點藥吧，求求你了大夫……」
他仰頭看著夥計，只以為這小夥計便是能救他娘的大夫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一味地懇求著：「我現在沒錢，但我可以幹活，我什麼都能幹，我什麼都可以干，只要你們救救我娘，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一絲絕望的哭腔。
夥計不為所動，嫌棄地擺了擺手：「沒錢來看什麼病，走走走，真當我們這裡是善堂了，趕緊走，別在門口擋著我們做生意。」
夥計皺著眉頭暗道「晦氣」，少年的眼淚隨著夥計的話，一滴又一滴砸在了青石板上。
沈昭寧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間的恍惚，心口像是被什麼攥住了一樣，又酸又澀地痛著。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看到的人究竟是一個陌生的少年，還是上輩子抱著壽兒求醫無門的母親。
她沒有讓這少年等太久，側頭對著半芹說了些什麼，半芹點點頭，快步向著醫館走去。
沈家眾人原本還在不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便也瞭然。
少年正跪在地上，抱著自己母親乾枯的身體，渾身發抖。他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了，嘴巴張張合合，卻沒有發出具體的音節。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正在世界都在往下塌陷。
忽然，一隻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隻手上，托著一個銀錠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一把抓住那錠銀子，等到手中真的感受到那銀錠的質感，直愣愣的眼神才有了反應。他慌慌張張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又滿含期待地看向手的主人：「這是，買我的錢嗎？」
半芹怔了一下，似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搖搖頭，語氣溫和道：「這是我家少夫人讓我給你的，快拿著，去給你娘治病吧。」
隨後轉身看向濟世堂的夥計，眼神頗有些傲慢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少夫人心善，保不准事後想起來這事，還要問一句，你們最好是好好給他看著病，可別辜負我們少夫人的一片善心，哼。」
說完轉身便走，心中暗想，少夫人說濟世堂看人下菜碟，最是拜高踩低的，自己這樣說應該也能讓他們心中多些思量。
少年顧不得其他，手中緊緊抓著那錠銀子，將自己的娘親扶進了醫館門內。
進門的那個瞬間，他回頭，順著半芹離開的方向望了過去。陽光灑了下來，他只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人群中央，遠遠朝他點了點頭。
他看不清女子的五官，只能看到那束光打在她的身上，帶著一種慈悲的韻味。
沈昭寧看少年拿到了銀錠，便放心地轉身，進了沈家的大門。
她終於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她甚至覺得自己身後的喧鬧都隨著被隔絕在了門外。
沈昭寧定了定神，一路進了正廳。
顧沉舟不動聲色地跟著眾人一同進了正廳，落了座。他今日的姿態做得很足，面上一派溫潤的樣子，對沈父一口一句「岳父大人」叫得親熱，任誰也看不出，這夫妻兩人其實貌合神離。
沈父也笑著應對，只心中依然盤算著，女兒方才遞過來的眼神。
沈父做了半輩子的買賣，識人自然也是一把好手，見這女婿禮數周全，笑容得體。看起來是親親熱熱的，但眼中始終仿佛隔著一層什麼，心中便有了數。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門外有人通傳，竟是侯府派了人來。
小廝進門對著顧沉舟耳語了幾句，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了正常。
「岳父大人，實在是不巧。侯府上臨時有點事，需要我回府處理一下，小婿今日只能先行告辭了，來日必當賠罪，還望岳父大人海涵。」
沈父頷首應答，兩人客氣幾句，顧沉舟隨即轉向沈昭寧，柔聲說道：
「出門前老夫人交代了，娘子難得回家，便是在家中多待幾日，也是無礙的。待我處理完手邊的事務，再來接娘子回府。」
沈昭寧看他一眼，點了點頭，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顧沉舟心中思量，又與二老告罪，便帶著隨從離開了。
沈昭寧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大門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廳內的空氣，這時仿佛才真正地流動起來。
沈父坐在主位上，看向自己的女兒，語氣嚴肅地問道：「昭昭，現在沒有外人了，你和我們說句實話，你在侯府，到底過得怎麼樣？那個姓顧的，是不是欺負你了？！」
其他人也連連點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沈昭寧的臉上，等著她的回答。
而沈昭寧，卻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顧沉舟離開的方向，眉頭蹙起，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那個匆忙跑進來報信的小廝……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
瘦長的臉，高聳的顴骨，還有眉尾一道淺淺的疤痕……
到底在哪裡見過呢？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這個人。
她想到了！
是肅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