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管家在門外沉聲通報的聲音:
「老爺夫人,門口來了個少年,跪著不肯走,說是要找今早在醫館救了他母親的那位娘子。問他什麼也不肯說,只口中喊著多謝娘子救命。」頓了一下,管家繼續道,「本想著若無事,便不打擾各位主子了,只這少年說,娘子救了他和他母親的命,他不能不懂恩情。」
沈昭寧思索一瞬,道:「讓他起身吧,我稍候便去見他一見。」
沈父點了點頭:「這孩子是個孝順的,和你也是緣分。」
沈昭寧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母親和嫂子,聲音變柔了許多:「母親,大嫂,你們先歇著,也莫太憂心,凡事有我在呢。我去去便回。」
兩人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周氏更是看了一眼她,寵溺地說了一句「這傻孩子」。
沈母看向半芹,輕聲道,「跟著你家少夫人。」隨即轉頭對女兒不放心地囑咐道,「有什麼事就叫人。」
「女兒省得。」
沈昭寧帶著半芹穿過庭院,去了外院的會客廳,這少年正拘束地坐在椅子上,管家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正垂眼看著。
聽到聲音,他猛地抬頭,茶杯急急忙忙放到了桌上。
待確認是給了他銀錠的小姐走了進來,一起身便又跪了下來,膝蓋磕在地上,重重落下。
沈昭寧無奈地搖了搖頭,今日這一天,他都不知道跪了多少次,恐怕晚上膝蓋都要青青紫紫的,沒個好地方了。
「快起來吧,怎麼又跪下了,你娘怎麼樣了?」沈昭寧忙上前一步,伸手虛扶示意。
這少年仍跪著,不肯起身。
「大夫說我娘已經脫離險境了,我此番來是多謝娘子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娘子,今日我便是磕破了頭,也救不了我娘的命!」
沈昭寧不贊同地搖搖頭,臉色微微嚴肅了些:「起來,不許再跪著回話。」隨即又問道:「你娘如今在哪裡?還需要什麼幫助嗎?」
少年爬了起來,清瘦的身軀微微踉蹌了一下。他聽到這善心的娘子關心,眼淚差點便忍不住落了下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自己的臉,強撐著不露出痕跡,聲音卻仍帶著哽咽:「大夫說,我娘需臥床靜養一個月。我、我已經把我娘安頓在醫館後面的偏房裡了,大夫答應讓我在那照顧她……」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低下頭,過了幾息,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開口道:
「娘子,您的恩情我無以為報。我知道……我不該再麻煩您,但是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沈昭寧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等著他說完。
少年拳頭攥得緊緊的,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羞愧,但他重新昂起了頭來,像是不服輸地要為了什麼再拼一把一樣。
沈昭寧這時才發現,他竟然有著一雙這麼明亮的眼睛。
「娘子,我想跟著您做事!」
也許是第一句說出了口,後面的話便也好出口了,他一口氣將剩下的話都說了出來:
「我什麼活都願意干,娘子,我知道您不缺下人,是我高攀了您。但我、我不想再讓我娘因為沒錢治病,差點死在我面前了。我願意給您做事,劈柴、挑水、跑腿、守夜,什麼都行,我什麼都干!我不要工錢,您管我一口飯就行,我會記住娘子的恩情,為娘子付出一切的……」
說到最後幾句,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但他依然昂著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這個救了自己和母親兩條性命的慈悲娘子。
沈昭寧看著他,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心中有一個念頭緩緩成型,但還需要再思量。
「你不要工錢,那你娘吃什麼?」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質疑,只是在陳述事實,「她需要臥床靜養,那些錢夠不夠她吃藥都不一定,還需要養身體的錢,你不要工錢,怎麼養你娘親?」
少年像是擔心恩人以為自己在說謊,趕忙說道:
「我還年輕!我吃了飯還能到其他地方找點工去做,這事是我得了娘子的恩惠,我一定聽娘子的話,報答娘子!娘子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絕不敢有二心!」
沈昭寧搖了搖頭,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但依然滿含謝意地看著面前的人,像一隻被拋棄的大狗,即使傷心失落依然深深地依賴著對方。
沈昭寧看著他失落的眼神,語氣放緩了幾分:
「你想跟著我做事,可以。但有幾個條件——」
他的眼神一瞬間又亮了起來,滿懷期冀的眼神看得屋中的人俱是心中無奈又好笑。
「什麼條件都可以!我都聽娘子的!」
沈昭寧笑了笑,並不答話,只繼續道:
「先別急著答應。在你跟著我之前,有幾句話我是要先說清楚的,你聽明白了,再決定要不要跟著我。」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一,你既然跟了我,以前做過什麼,只要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我可以不計較。但從今往後……」她目光一沉,繼續道,「作奸犯科、欺壓良善等事,不能做。若是被我發現了,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少年重重點頭,眼中看不出絲毫勉強。
「第二,你的工錢我會照給,不會比別人少,你娘的醫藥費我也一併承擔。」她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但是話中的內容卻讓少年愣在了原地,原本侷促的不安的內心,在一瞬間突然平靜了下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小姐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看重你的心性,要讓你做的事,便不是簡單的苦力活。你要學的東西很多,認字、算帳、跟人打交道,辨認藥材……不同於你從前吃過的所有苦,也不是三天兩天就能學會的,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你明白了嗎?」
他心如擂鼓,隨即渾身的血液又重新沸騰了起來。
他明白!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要學認字,學算帳,學辨認藥材,學和人打交道——不是讓他去做苦力,是要教他真本事!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
這當然意味著吃苦!但這不是碼頭扛大包的那種苦,也不是一年到頭種莊稼看天收成的苦,是要動腦筋、要下功夫、要再脫去一層皮的苦……
可脫去一層皮,能換來他的新生!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是賞識,是恩賜,是機遇,是有人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把自己從泥潭裡拉出來,送自己走上一條改變命運的通天路!
他小時候也偷偷讀過幾天書,自然也聽過「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這句話。
如今,他便是娘子親眼相中的那匹千里馬!
他喉嚨發緊,眼睛發酸,卻死死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用力點著頭,聲音沙啞著重複:「明白!娘子,我明白的!」
沈昭寧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輕聲問了一句:「好。你叫什麼名字?」
「莫妄清。從此以後,莫妄清便是娘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