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附近一家茶館,門臉不大,但顯得很清靜。
角落擺著幾盆蘭草,陽光從窗框中透進來,帶著一絲悠閒和愜意,看起來十分雅致。
安景行問了她的喜好,很快便做好了決定,喊來了店小二。
店小二顯然認得他,見他選好便熟門熟路、手腳麻利地上了兩碟點心和一壺茶,也不多問,便退了下去。
安景行替沈昭寧倒了一杯茶,這才開口:
「我見沈姑娘這身裝扮,也是大戶人家的娘子,怎麼會到這邊的街區閒逛?」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但沈昭寧敏銳地覺察到,他的視線中依然有一絲絲探究,而這點探究甚至沒有過多的隱藏,倒顯得整個人落落大方了起來。
她端起茶盞,先低頭品了一口他點的茶,蒙頂山茶。
茶是好茶。
黃亮明淨,栗香持久。
不像是這樣的小茶館該有的水準。
她放下茶盞,抬起頭來,坦然地對上對方的目光。
「不瞞安公子,我來這裡確實不是因為閒逛,我是想看一個適合的店面。」
「店面?」安景行沉吟,「不知沈姑娘是打算做個什麼買賣,這幾條街雖然店面不少,但來採買的有錢人家確實不多。」
沈昭寧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地說出:「醫館。平價醫館。」
安景行還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一旁的半芹已經瞪大了雙眼。
平價醫館?!
是她想的那個平價嗎?
安景行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平價醫館?」
手中的茶盞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是,平價醫館。」
沈昭寧又端起那杯茶,慢慢地飲了一口後繼續道:「我想,儘量讓所有窮人也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藥。藥材有貴賤,但人命不該有貴賤。貴的藥有人買,便宜的藥也能救命。不賣假藥,不抬藥價。坐堂的大夫拿夠工錢,減免診金,急症病人先救命,不讓人因為口袋中沒錢便丟了性命。」
邊說著又搖了搖頭:「當然,我自然也是有我的私心的。我明白這事兒可能不太好實現,實際做起來也會有非常多的困難,但無論如何,我既然已經有了這個念頭,便自然要做起來試試。」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簡單的力之所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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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芹卻十分振奮,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自家娘子——窗外細碎的光影打在她的臉上,她整個人好像都發起光來。配上她那明艷美麗的面龐,仿佛神話故事中下凡的神女一樣,不似人間女。
白景行沒立刻接話,他看向沈昭寧的眼神卻也愈發認真起來。
他在沈家的女郎身上,先是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上輩子兩人便見過不止一面似的。
現在更是發現了她心中與他相似的志向,即使她語氣平淡,神情從容,但那份平淡下藏著的分量,他卻聽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沽名釣譽,也不是一時興起,他感受到了她身上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擔當。她說起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什麼渲染,好像自己怎麼想的便是怎麼說的。
他雖然不知道,這份擔當從何而來,因何而起。
但他始終認為,只要心中有志,無論是什麼人,都可以有這份心。
可有這份眼界和胸襟的人,真的太少了。
他登基數年,夙興夜寐,所為的無非四個字——民為邦本。
他批了無數份的奏摺,聽了無數次的奏報,朝堂上每個人都在討論社稷、民生,可那些話說來說去,總是繞不開利益。
這對他其實也無關緊要,無論這些官員是為了什麼,總歸是要為他,為江山,為天下萬民做事的。
可一個人站在高處太久,他有時候也會有一種孤寂感。
他不會沉浸在這種情緒中。但不得不承認,在今日,這樣一個小茶館中,他聽到對方這樣一番話,心口仿佛被什麼撞了一下一樣。
安景行握著茶杯的手收緊了一下,他望著眼前的沈昭寧,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禮。
「景行替百姓謝過沈姑娘。」
沈昭寧臉一燙,連忙擺手。
白景行繼續道:「沈姑娘,在下在燕王府任職,若是姑娘的醫館有一天要開業了,務必遞一封信,我一定前來捧場。為沈姑娘,也為天下百姓,送一份賀禮。」
「一言為定。」
「好,一言為定。」
二人就此告別。
從茶館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午後的熱氣漸漸散去,沈昭寧和半芹今日也轉了不少醫館和藥鋪,便準備返程回家了。
路上,半芹跟在沈昭寧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在沉思什麼,還時不時期期艾艾地看向前面的沈昭寧。
沈昭寧察覺到她的眼神,知道她有話要說,安撫地看了看她,只道「回家再說」。
半芹點頭應「是」。
待回到家中,沈昭寧喊她坐在自己旁邊。
半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一樣,才抬起頭來。
沈昭寧一看,這丫頭眼眶通紅,卻沒有流下淚來,只是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
她溫聲安撫道:「半芹,不著急,慢慢說。」
「娘子——」她的嗓音有些沙啞,聲音也越來越抖,「您在茶館說,藥材有貴賤,但人命不該有貴賤。貴的藥有人買,便宜的藥也能救命,不讓人因為口袋中沒錢便丟了性命。」
她說到這裡,卻像是突然忍不住似的,眼淚唰地一下落了下來。她趕緊拿起帕子擦了擦臉,卻怎麼也止不住,索性也不擦了,就這麼哭著繼續說道:
「婢子的娘,五年前,就是因為沒錢吃藥病死的。不是什麼大病,但買不起好藥,便越拖越嚴重。婢子眼睜睜看著她日日咳血,咳了一個月,人就沒了。」
她說到最後,嗓子已經啞得不像樣子了。
沈昭寧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又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半芹慢慢平靜下來,拿起手帕擦乾淨了自己臉上的淚痕。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娘子——婢子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沈昭寧鼓勵地點了點頭:「你說。」
「以後我不想叫您二少奶奶了,只要不是在侯府那些人跟前,婢子想叫您娘子。」半芹的語氣中帶著一些執拗,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不閃不躲。
沈昭寧看了她很久,終於笑著點了點頭。
「好,那往後,你就叫我娘子。」
「是!娘子!」
沈昭寧站起身,沉吟了片刻:「明日,我們去一趟梧桐巷,我要去請一個人。」
半芹也起身跟上,口中問道:「請誰?」
「自然是——能讓藥局開起來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