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第二天上午回來的,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風,鼻頭凍得發紅。
「找著了。」他把一個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頭裝著幾張皺巴巴的紙,「于德海不在檔口,但我找到了他以前的夥計,姓趙,叫趙廣發。」
陳驍從床上坐起來:「他肯說?」
「肯說。」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不光肯說,還罵了半個鐘頭。」
陳國柱倒了杯熱水遞過去:「罵誰?」
「罵馬德寬。」老周喝了口水,「趙廣發以前在冷庫存過貨,凍蝦仁和凍帶魚,走的是代儲。每個月給馬德寬交一千五的庫位費,這是96年談好的價。」
陳驍沒說話,等他繼續。
「97年下半年開始,馬德寬漲價,一千五漲到兩千五,趙廣發不願意,馬德寬就卡他的貨,不讓出庫。」老周把塑膠袋裡的紙抽出來,「這是趙廣發當年的入庫單,三聯的,他手裡留了一聯。」
陳驍接過來看了看,入庫單上寫著品名、重量、入庫日期和庫位號,底下蓋著德寬冷庫的章。
「馬德寬卡了多久?」
「卡了兩個禮拜。」老周說,「大冬天還好,要是夏天那批貨就廢了。趙廣發沒辦法,補了差價才把貨提出來。後來再沒去過。」
巧雲湊過來看那張入庫單:「這能證明馬德寬收代儲費?」
「能證明冷庫有代儲業務。」陳驍把入庫單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光一家不夠,老周,你還找到別人沒有?」
「找了三家。」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趙廣發介紹的,一個姓孫的,一個姓呂的,還有一個姓韓的。這三家都在雙城水產市場幹過批發,都在馬德寬那兒存過貨。」
「都被漲過價?」
「漲價是輕的。」老周翻開本子,「姓孫的那個,98年在冷庫存了兩噸凍黃花魚,馬德寬說設備檢修,把他的貨挪到外頭放了三天,化了小半噸。孫老闆找他賠,他說是設備故障不賠。」
陳國柱皺起眉:「那孫老闆就認了?」
「不認能咋辦?」老周攤手,「馬德寬在雙城水產這一片,誰不知道他有人?孫老闆鬧了一陣,馬德寬放話出來,說誰再鬧就別想在雙城幹了。後來孫老闆搬去了佳木斯。」
陳驍拿過老周的小本子,上頭記了三個人的名字、聯繫方式和大概情況。他一條條看完,合上本子。
「這三個人,願意出面作證嗎?」
老周搖搖頭:「趙廣發說可以把入庫單給你複印,但不願意出面。姓孫的跑了,聯繫不上。姓呂的還在雙城,但他現在跟馬德寬還有生意往來,不敢得罪。」
「那姓韓的呢?」
「韓老闆最慘。」老周壓低聲音,「99年他在冷庫存了一批凍海參,值三萬多。馬德寬拖了他四個月的代儲費不結,韓老闆去要錢,馬德寬說貨已經被他轉賣了,抵了庫位費。韓老闆報了警,但派出所說這是經濟糾紛,讓他去法院告。韓老闆沒錢請律師,後來不了了之。」
劉嫂子在旁邊聽得發抖:「這人……」
「韓老闆現在還在雙城?」陳驍問。
「在。」老周說,「在東市場賣乾貨,生意不大,但人還在。我跟他聊了幾句,他一聽說有人要查馬德寬,眼睛都亮了。」
陳驍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韓老闆願意出面?」
「他說只要有人牽頭,他願意把當年的事兒寫下來。」老周頓了頓,「不過他也說了,光他一個人沒用,馬德寬手眼通天,單打獨鬥告不贏。」
陳驍沒接這話,拿起趙廣發的入庫單又看了一遍。入庫單上的日期是97年3月,品名凍蝦仁,重量800公斤,庫位號是B-3。
「B-3。」陳驍指著庫位號,「我昨天拍的照片裡,B-3那個位置現在放的是利源水產的貨。」
陳國柱反應過來:「也就是說,馬德寬一直在干代儲的活兒,從96年到現在沒斷過。」
「但他報稅只報自己的流水,代儲費一分沒報。」陳驍把入庫單收好,「老周,你下午再跑一趟,去找韓老闆,讓他把當年報警的記錄找出來,派出所的回執單、經濟糾紛調解書,有什麼拿什麼。」
老周應了一聲。
「還有。」陳驍想了想,「趙廣發那邊,問問他手裡還有沒有別的入庫單。越多越好,年份越全越好。」
老周點頭出了門。
陳驍把桌上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在小本子上寫下:代儲業務——趙廣發(入庫單97年)、孫某(98年化貨未賠)、韓某(99年貨被轉賣)、呂某(暫不配合)。
巧雲看著他寫字,忽然說:「掌柜的,我爸以前也幫冷庫拉過代儲的貨。」
陳驍抬頭:「你確定?」
「確定。」巧雲說,「有一回他跟我媽說,給冷庫拉了一車凍魚,不是馬德寬自己的,是別人寄存的。」
劉嫂子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97年春天吧,老劉跑了兩趟短途。」
陳驍看向劉嫂子:「那兩趟的運費誰給的?」
劉嫂子愣了下:「馬德寬給的,現金,一趟兩百。」
「有單子嗎?」
「沒有。」劉嫂子搖頭,「都是口頭說的。」
陳驍沒再追問,低頭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條:劉建國生前曾為冷庫代儲業務跑運輸,證明其知曉並參與冷庫實際經營。
他剛寫完,兜里的傳呼機響了。
陳驍看了一眼號碼,是趙德柱的。
「我出去打個電話。」陳驍拿上外套出了門,到招待所樓下的公用電話亭回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驍子!」趙德柱的聲音急得發尖,「冷庫停電了!」
陳驍腳步一頓:「哪個冷庫?」
「馬德寬的冷庫!」趙德柱喘著氣,「我今天路過那邊拉管材,看見供電所的人在拆電錶,說是設備故障要檢修。」
陳驍握著話筒沒說話,腦子裡轉了兩秒。
「誰申請的停電?」
「不知道,我就遠遠看了一眼。」趙德柱說,「但冷庫裡頭空的,昨天不是還有三輛大車裝貨嗎?今天一輛都沒有。」
陳驍深吸一口氣:「姑父,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冷庫附近。」
「你別走,在門口等我。我二十分鐘到。」
陳驍掛了電話,三步並作兩步上樓,推開房門:「陳叔,冷庫停電了。」
陳國柱正喝水,杯子差點沒端住:「什麼?」
「馬德寬以設備故障的名義申請停電檢修。」陳驍拿起背包,「他昨天才把貨轉走,今天就停電,這不是檢修,是毀證據。」
巧雲站起來:「毀什麼證據?」
「電錶。」陳驍往外走,「電錶上有累計用電量,這是咱們證明他實際經營規模的硬證據。他要是趁檢修換了新表,舊數據就沒了。」
陳國柱放下杯子跟上來:「我跟你去。」
「您去供電所。」陳驍在樓道裡邊走邊說,「拿著介紹信,查停電申請是誰遞的,什麼時候遞的。我去冷庫現場找趙德柱,盯著那個電錶別讓人拆走。」
兩人到了樓下分頭行動。陳驍攔了輛三輪蹦子直奔冷庫。
到了地方,趙德柱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桿子底下蹲著,看見陳驍下車就迎上來。
「人走了。」趙德柱指著冷庫大門,「供電所的人剛走,拆了外頭的總表。」
陳驍快步走到冷庫院牆外,電錶箱敞著,裡頭空的,只剩幾根裸露的線頭。
「表呢?」
「帶走了。」趙德柱說,「裝在一個木箱子裡搬上車的。」
陳驍蹲下來看電錶箱內壁,上面貼著一張鉛封記錄卡,日期、讀數、鉛封編號都有。他伸手把這張卡小心撕下來,疊好裝進口袋。
「走,去供電所。」
兩人趕到供電所的時候,陳國柱已經在辦公室里了。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人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
「驍子,這是劉所長。」陳國柱介紹了一句。
陳驍沒客氣,直接問:「劉所長,德寬冷庫今天的停電申請是誰遞的?」
劉所長翻了翻登記簿:「馬德寬本人,昨天下午四點遞的申請,理由是制冷機組故障,需要停電檢修。」
「昨天下午四點。」陳驍重複了一遍。
那正好是他們從稅務所出來之後。
「電錶拆下來了?」陳驍問。
「拆了。」劉所長說,「按流程,設備故障停電檢修,需要拆表送檢。」
「表在哪兒?」
「維修班拉回來了,在庫房。」
陳驍看向劉所長:「劉所長,這塊表上的累計讀數,能不能給我出一份證明?」
劉所長猶豫了:「這個……你是什麼身份?」
陳國柱從口袋裡掏出工商所的介紹信遞過去:「我們是劉建國家屬的代理人,正在跟馬德寬交涉冷庫股份的事。這塊電錶上的用電數據是關鍵證據。」
劉所長看了看介紹信,又看了看陳驍:「出證明可以,但得走流程,明天才能蓋章。」
「行。」陳驍說,「但這塊舊錶得保留好,數據不能動。」
劉所長答應了。
陳驍又問:「馬德寬的停電申請上,寫的是制冷機組故障?」
「對。」
劉所長翻了翻桌上的工單:「維修工老陳去了,還沒交回報告。」
「能不能讓我看看他的現場記錄?」
劉所長起身去隔壁喊了一聲,沒人應。他回來說:「老陳不在,可能還沒回來。」
陳驍心裡一沉,面上沒露。
「他一般幾點回?」
「這會兒該回了。」劉所長看了眼牆上的鐘,「都快下班了。」
陳驍和陳國柱在供電所等了將近四十分鐘,維修工老陳沒回來。
劉所長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沒人接,第二個接了,對面說老陳被冷庫那邊的人叫去吃飯了。
陳驍聽見這話,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劉所長。」他轉過身,「老陳的現場工單,有沒有留底聯?」
劉所長翻了翻文件架,抽出一張三聯單,撕下最底下那聯遞過來:「這是存根聯,上面只填了一半。」
陳驍接過來,工單上寫著:檢修單位德寬冷庫,故障描述制冷機組異響,到場時間上午十點。後面的檢修結果和維修工簽字都是空白。
但工單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現場未見機組異常,壓縮機運轉正常。
陳驍把這半張工單拍了一張照,還給劉所長。
出了供電所,趙德柱在門口等著。陳驍站在台階上,把鉛封記錄卡和工單照片的事跟陳國柱說了一遍。
「機組沒故障,他申請停電就是為了拆表。」陳國柱說。
陳驍點頭,把小本子翻開,在「停電」那一條後面寫下:維修工被冷庫的人帶走吃飯,工單只留半張存根。
他合上本子,看了眼供電所的方向。
天快黑了,老陳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