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聯名申請遞上去的第二天上午,工商所顧科長帶了一個年輕幹事到冷庫。
陳驍沒進院。
他站在土路邊上,把鑰匙和委託書交到巧雲手裡:「你去。」
巧雲愣了一下:「我?」
「冷庫四成股份寫的是你爹的名字,委託書上籤的是你媽。你進去盤,名正言順。」陳驍把小本子也遞過去,「帳本上的數我都標了,你照著對就行。」
巧雲接過本子翻了兩頁,上面每個庫位、每批貨的入庫重量和日期都用紅筆圈過,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重點查B-3和C-1。
「老周跟你一起進去,趙叔和韓叔也去。他倆庫里有貨,有權盤。」陳驍又補了一句,「顧科長的人在場,馬德寬不敢動手。但他肯定派人跟著你,你別跟他吵,只管數數。」
巧雲把本子揣進棉襖兜里,沒再多問,轉身跟老周往院門走。
趙廣發和韓老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韓老闆搓著手,壓低聲音問老周:「馬德寬在裡頭嗎?」
「在。」老周往院裡瞟了一眼,「剛才小六在門口站了一陣,看見顧科長的車才縮回去的。」
顧科長的年輕幹事拿著介紹信在門口跟看門的說了幾句,鐵門開了一條縫。四個人跟著幹事走進院子。
冷庫不大,兩排庫房加一溜平房,院子中間停了輛藍牌小貨車。馬德寬沒出來,小六靠在辦公室門框上,嘴裡叼根煙,眼睛盯著巧雲這邊。
巧雲沒看他,先走到B區庫房門口。
門上掛了把新鎖。
「這鎖什麼時候換的?」巧雲問幹事。
幹事回頭看了看小六。小六把煙掐了,慢吞吞走過來:「前兩天檢修換的,鑰匙在我這兒。」
巧雲伸手:「開。」
小六看了她兩眼,從兜里摸出鑰匙,打開鎖扣。庫門拉開,冷氣撲出來,巧雲眯了下眼,抬腳就往裡走。
B-3庫位在最裡頭一排貨架。巧雲拿出本子,對著貨架上的標籤一箱一箱數。
「趙叔,你那批凍帶魚是多少箱?」
趙廣發跟在後面:「入庫的時候十五箱,每箱二十公斤。」
巧雲數完那一排,回頭看趙廣發:「這兒只有十一箱。」
趙廣發臉色一變,擠過來自己數了一遍。十一箱,有兩箱標籤還不是他的——上面貼的是「利源水產」的紅條。
「這兩箱不是我的貨。」趙廣發指著紅條標籤。
巧雲把箱數和標籤都記在本子上,轉身去C-1。
C-1的情況更亂。貨架上堆了兩層,底下一層是韓老闆的凍海參,上面壓了一批沒標籤的泡沫箱。巧雲搬不動上面的箱子,老周上去幫忙挪開,韓老闆蹲下來翻自己那批。
「少了。」韓老闆聲音發緊,「我存了六十箱,這兒滿打滿算四十七箱。」
巧雲沒接話,在本子上寫:C-1,韓某凍海參,帳面60箱,實存47箱,差13箱。上層有無標籤泡沫箱若干,來源不明。
她又翻到陳驍標註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紅圈問韓老闆:「這批海參入庫的時候,馬德寬給你開過入庫單沒有?」
「開了,在陳老闆那兒。」
「單子上寫的庫位是C-1?」
「對。」
巧雲抬頭看了一眼上層那批泡沫箱,沒再說什麼,繼續往下一個庫位走。
小六一直跟在後頭,不說話,但每到一個庫位就掏出手機按兩下。巧雲注意到了,也沒理他。
盤到第三個庫位的時候,巧雲在角落發現一台落地秤。她蹲下來看了看秤上的銘牌,又翻到本子後面劉建國的設備清單那頁。
「這秤是我爸買的。」她指著銘牌上的編號,「清單上有,97年3月採購,編號對得上。」
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馬德寬說設備都是他的。」
「編號在這兒擺著呢。」巧雲把編號抄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霜。
四個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兩排庫房全走了一遍。巧雲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三頁,最後在末尾畫了條橫線,寫下一行字:帳面總庫存與實際庫存差額——凍蝦仁差4箱(80kg),凍海參差13箱,凍帶魚差4箱,另有來源不明貨物兩批。
出庫房的時候,馬德寬站在辦公室門口了。
他看著巧雲手裡的本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完了?」
巧雲沒回答他,把本子揣回兜里,徑直往院門走。
馬德寬在後面說了句:「劉建國的閨女,倒是比她爹硬氣。」
巧雲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
趙廣發和韓老闆跟在後面出了院子,兩人臉色都不好看。趙廣發低聲罵了句什麼,韓老闆扯了他一把。
院門外土路上,陳驍靠在三輪車邊上等著。
巧雲走到他跟前,把本子翻開遞過去,沒多說,就一句:「對不上。」
陳驍接過本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C-1那行的時候停了兩秒,又往下看。看完合上本子,問趙廣發:「你那兩箱貼了利源水產標籤的,確定不是你的?」
「我做了十幾年水產,自己的貨認不出來?」趙廣發火氣還沒下去。
陳驍把本子裝進包里,轉頭對陳國柱說:「走,去工商所。」
下午兩點,工商所。
陳驍把巧雲的盤點記錄和五家聯名申請一起交給顧科長,申請對冷庫庫存進行臨時核查和保全。
顧科長看完記錄,正準備說話,門開了。
小六領著一個穿黑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中年人手裡拎著個公文包,進門先看了一眼陳驍,然後走到顧科長桌前,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顧科長,這是德寬冷庫的債權催收函。」中年人指著文件上的落款,「債權人馬會林,冷庫整體資產已於今年九月做了抵押擔保,擔保金額五萬元。在債務未清償之前,冷庫資產不得轉移、分割或封存。」
顧科長拿起文件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陳驍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份催收函上。
「我看看。」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攔。顧科長把文件遞過來。
陳驍翻到第二頁,上面列了抵押物清單:德寬冷庫全部庫房、設備及庫存貨物,抵押估值——一萬八千元。
陳驍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一萬八。
一個年流水超過四十萬的冷庫,抵押估值寫一萬八。
他沒出聲,繼續往下看。催收函落款是馬會林,蓋了個人私章,日期是今年九月十二號。函件抬頭寫的是「致德寬冷庫馬德寬」,內容是催還五萬元借款,逾期則以抵押物折價受償。
陳驍把文件放回桌上。
顧科長看著他:「有這份抵押在,核查可以做,帳冊和設備登記我們能保全存檔。但庫里的貨物牽涉第三方債權,暫時封不了。」
中年人插了一句:「顧科長說得對。馬老闆也是配合核查的,但冷庫資產目前有在先的擔保權益,該走的程序得走。」
陳驍沒跟他爭。
「帳冊和設備登記的保全,今天能辦?」他問顧科長。
「能。我下午安排人去。」
「行。」陳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催收函。
一萬八。
巧雲在門外等著,看他出來就問:「怎麼說?」
陳驍沒直接答,問了句別的:「你聽過馬會林這個名字沒有?」
巧雲想了想,搖頭。
陳驍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催債函上寫的冷庫估值,一萬八。」
巧雲沒反應過來:「什麼一萬八?」
「整個冷庫,庫房加設備加貨,估了一萬八。」
巧雲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陳驍往三輪車走,邊走邊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馬會林,債權人,9月催收函,抵押估值18000——查此人與馬德寬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