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所的走廊比外頭還冷,暖氣片摸著燙手,但熱氣全往天花板上飄。
陳驍到得早,八點四十就帶著巧雲和劉嫂子坐在顧科長辦公室外面的長條椅上。陳國柱在旁邊翻布包,把材料按順序理了一遍。
劉嫂子兩隻手交叉塞在袖筒里,眼睛盯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每有腳步聲就往那邊看一眼。
「媽,別看了。」巧雲把自己的棉手套塞到劉嫂子手裡,「來了你也認不出。」
九點差五分,顧科長從裡屋出來,沖陳驍點了下頭:「材料都帶齊了?」
「齊了。」陳驍拍了拍布包。
「馬德寬那邊也來了人,在隔壁等著。」顧科長推了推眼鏡,「今天先核驗股權登記,雙方到場。我先說規矩——一方說話另一方不插嘴,有異議舉手,我點名再說。」
陳驍沒意見。
進了辦公室,馬德寬已經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上,周律師在他右手邊,小六站在門口。馬德寬穿了件半新的黑呢大衣,臉色不好看,但沒先開口。
顧科長坐到辦公桌後頭,翻開一個硬殼檔案夾。
「今天核驗的事項是德寬冷庫股權登記爭議。申請方是劉建國遺屬及其委託人陳驍,被申請方是馬德寬。我先說檔案情況。」
顧科長念了一遍:96年設立登記,馬德寬出資六萬七,劉建國出資四萬五,合計十一萬二。登記本上現在只有馬德寬一人,未辦理過股權轉讓變更手續。
「劉建國名下四成股份,工商登記至今未變更。」顧科長合上檔案夾,「陳驍,你方先說。」
陳驍站起來,把布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擺到桌上。
「96年驗資報告,劉建國出資四萬五,這是工商所自己的底檔。」他把複印件推過去,「原始收據,劉建國本人保存的四萬五投資收據。設備採購清單,劉建國簽字。冷庫開業請帖底聯,上面印的是『劉建國、馬德寬合資經營』。」
他停了一下,又拿出一張紙。
「技監局設備檔案,出資明細表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備註——『劉建國保留股權繼承』。這是檔案原件的複印件,技監局蓋了章。」
顧科長把材料一份份翻過,對著檔案夾里的底檔比對。
周律師這時候舉了下手。顧科長點頭。
「顧科長,我方對96年的出資事實沒有異議。」周律師打開公文包,「但劉建國於97年8月15日與馬德寬簽署了借款抵押協議,以其四成股份抵償四萬五千元借款。劉建國去世後,其妻子於99年簽字確認了這份協議。」
他把那份協議和劉嫂子簽字的那頁紙推到桌上。
陳驍沒急著反駁,等周律師說完。
「也就是說,」周律師看了陳驍一眼,「劉建國的四成股份已經通過抵債方式轉讓給馬德寬,劉家遺屬也簽字認可。現在再來主張股權,沒有依據。」
顧科長看向陳驍:「你方有什麼意見?」
陳驍坐著沒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
「劉家欠沒欠錢,我不替死人打包票。但有三件事得拆開說。」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借款是借款。馬德寬說劉建國欠他四萬五,這筆借款有沒有在稅務申報過?」
顧科長翻了翻手邊的材料,沒回答,但看了周律師一眼。
「我們去稅務所查過,97年到98年,冷庫帳上沒有這筆四萬五的借款記錄。」陳驍繼續說,「一筆四萬五的私人借款,沒有稅務申報,沒有銀行流水,只有一張手寫欠條。這筆借款是不是真的,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馬老闆說了算。」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抵押是抵押。99年馬老闆拿冷庫全資產做了抵押登記,但沒有劉家作為共有人的簽字。顧科長上次說過,這個程序有瑕疵。」
顧科長點了下頭,沒否認。
「第三,」陳驍看了馬德寬一眼,「股份轉讓是股份轉讓。就算借款是真的,就算抵押協議是真的,股份要過戶,必須在工商辦理變更登記。從96年到今天,這個窗口坐了三任科長,沒有一個人經手過劉建國名下股份的轉讓手續。」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借款、抵押、股份轉讓,這是三件事,不能拿一張協議把三件事全辦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律師翻開筆記本,正要說話,顧科長先開了口。
「馬德寬一方,你們說劉建國借了四萬五,有沒有付款憑證?銀行轉帳單、取款記錄或者收款條,有沒有?」
馬德寬看了周律師一眼。周律師清了清嗓子:「當時是現金交付,沒有銀行記錄。」
「四萬五現金,沒有任何付款憑證?」顧科長的語氣平平的,但問了第二遍。
「97年在雙城,大額現金交易很常見。」周律師回答。
顧科長沒接這話,轉頭看陳驍那邊的材料,翻到運輸單據。
「陳驍提交的證據顯示,97年8月12日到18日,劉建國在去內蒙古的運輸途中,有運輸公司的派車單和沿途簽收記錄。欠條簽署日期是8月15日。馬德寬一方怎麼解釋?」
馬德寬的臉沉下來。周律師翻了兩頁筆記本:「簽字日期可能是事後補簽,實際借款發生在更早。」
「那就更需要付款憑證了。」顧科長把檔案夾合上,「沒有付款憑證,簽字日期又對不上,這份借款協議我沒辦法直接採信。」
馬德寬終於開了口,聲音沉著:「顧科長,不管怎麼說,劉建國的老婆親手簽了字。白紙黑字,她自己認的。」
劉嫂子的身子僵了一下。陳驍看了她一眼。
劉嫂子低著頭,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楚:「簽字的時候馬德寬跟我說是交接手續,我不知道那是抵押協議。」
馬德寬臉上閃過一點什麼,但沒發作。周律師接話:「簽字人聲稱不知道內容,這不能推翻已簽署的協議。」
「簽字人是否知情,要看簽署時有沒有見證人解釋內容、有沒有留存副本。」顧科長翻出那份抵押登記表,「99年這份登記表上只有劉桂芬簽字,沒有見證人簽字欄,也沒有留存給劉家的副本記錄。」
他把登記表放下。
「今天核驗的結論我先說:劉建國名下四成股份在工商登記上從未變更。馬德寬一方主張以借款抵債取得該股份,但借款無稅務記錄、無付款憑證,簽字日期與劉建國行蹤不符,抵押協議簽署程序存在瑕疵。」
顧科長拿起筆在檔案夾封面寫了幾個字。
「我的意見是,馬德寬一方需要在七個工作日內補交借款的付款憑證和完整的股份轉讓手續。補不齊的話,劉建國名下四成股份維持原登記狀態。」
馬德寬的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他沒站起來,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付款憑證,你們不是要嗎?」
那是一張泛黃的收款條,手寫的,上面寫著——「今收到馬德寬現金肆萬伍仟元整」,落款處有一個按了紅色印泥的手印,旁邊歪歪扭扭簽著三個字:劉建國。
巧雲的目光釘在那張紙上,臉色一下子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