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柱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信用社。
陳驍沒跟著，他留在招待所，把小本子上記的所有日期、金額和庫位編號重新謄了一遍，鋪滿了半張床。
巧雲坐在對面翻帳本，劉嫂子在旁邊幫忙按住翻開的頁腳。母女倆從10月份翻起，一頁一頁地過，翻了大半個鐘頭。
「沒有。」巧雲把帳本合上，「10月那幾頁，進出貨、運費、油錢都有，沒提過馬會林，也沒有七萬八的借條記錄。」
陳驍點了下頭，沒意外。
他把昨晚抄下來的三行庫位數據推到巧雲面前。
「你再看看這個。B-3，帶魚，1200公斤。C-1，黃花魚，800公斤。A-2，蝦仁，650公斤。」
巧雲接過去掃了一眼：「B-3是趙廣發的庫位，存的蝦仁，不是帶魚。C-1是韓老闆的海參。A-2……」她翻開帳本查了一下，「A-2原來是孫家的黃花魚，但數量不對，孫家存了九百多公斤。」
「貨不對，數也不對。」陳驍拿筆在本子上畫了條線，「但庫位編號是真的。」
他把昨晚從催收通知背面抄的數據，和之前在冷庫月台拍到的夜間出貨單放到一起。
出貨單上有一行：B-3，帶魚，1180公斤，收貨人欄寫著一個「馬」字，後面被墨水塗掉了。
「帶魚1200公斤，出貨單上寫1180公斤，差20公斤。」陳驍指著兩個數字，「欠條背面記的是入庫價，出貨單記的是實際出庫量。中間少的20公斤，要麼是損耗，要麼是扣下來的。」
巧雲反應快：「那這批帶魚根本不是趙廣發的貨，是後來換進去的。趙廣發存的蝦仁被挪走了，庫位騰出來存了帶魚。」
「對。」陳驍翻出韓老闆提供的代儲協議複印件，「韓老闆C-1庫位存的海參，後來盤帳少了13箱。你在庫里看到海參上面壓著不明貨物，那批貨大概率就是黃花魚——跟欠條背面記的品種對得上。」
他把三份材料並排擺開：欠條背面的庫位單價、月台出貨單、趙廣發和韓老闆的入庫原始記錄。
「馬德寬把客戶的貨挪走，換成自己倒騰的貨，再從庫里出貨給馬會林。馬會林在省城低價賣掉，現金結帳。」陳驍在本子上把這條線畫了出來，「欠條背面這三行數字，就是他們對帳用的底單。」
劉嫂子聽到這裡插了一句：「那這個七萬八……」
「不是借款。」陳驍把催收通知翻過來，指著那個數字，「B-3帶魚按2.1一斤算，1200公斤就是五千零四十。C-1黃花魚1.8一斤，800公斤兩千八百八。A-2蝦仁3.5一斤，650公斤四千五百五十。」
他在本子上列了一列數字，加到一起：「光這三批，一萬兩千三百九十塊。這還只是一次的量。從97年底到現在，冷庫出了多少批貨？」
巧雲把之前老周從鐵路貨運站查回來的記錄翻出來。98年到99年，同一輛貨車跑省城方向的記錄有十四次，運費全走馬會林私帳。
陳驍一筆一筆算，按已知的三個庫位單價折算，十四批次的貨值加起來超過十七萬。
「七萬八不是劉建國欠馬會林的錢，是馬會林從冷庫拿走的貨的總帳。」陳驍把筆擱下，「他把貨值寫成欠條，萬一哪天馬德寬翻臉，這張條子就是他的保底。對馬德寬來說，這張條子也有用——如果我們追回了股份，他就讓馬會林拿這張欠條來堵我們，把貨值變成債務壓在劉家頭上。」
巧雲聽完，手裡攥著帳本半天沒鬆開。
「所以他們兩個分工——馬德寬偷貨，馬會林收貨賣貨。」巧雲的聲音沉下來，「欠條是假的，但貨是真的。」
「貨是真的，帳也對得上。」陳驍合上本子，「但這批貨不是劉家的。是趙廣發的蝦仁、韓老闆的海參、孫家的黃花魚。馬德寬把客戶的貨偷出來倒給馬會林，他倆對帳用的底單，就是這張欠條的背面。」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門響了一下，陳國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條子。
「查到了。」陳國柱把條子拍在桌上，「97年10月，馬會林名下沒有七萬八的大額取款。整個97年，他在信用社最大的一筆支出是一萬二，10月那個月只取了三千塊。」
陳驍接過條子看了一眼，放進小本子裡。
「取三千塊的人，借出去七萬八。」陳國柱坐下，「這條子比廢紙還不如。」
陳驍站起來把床上所有材料收攏到一起，按日期順序排好：96年劉建國的出資收據、97年維修筆記、98年擴建預算單、月台出貨記錄、鐵路貨運站回單、趙廣發入庫單、韓老闆代儲合同、供電所電錶證明、稅務所少報流水的核實記錄。
最上面放的是那張欠條複印件——正面是七萬八的借款，背面是三個庫位的貨物單價。
「不跟他談了。」陳驍把材料裝進布包，繫緊繩扣。
巧雲抬頭看他。
「證據夠了。」陳驍拿起包，「馬德寬偷客戶的貨倒給馬會林，維修費是假的，借款是假的，欠條是對帳單。稅務那邊已經立了案，水產商的損失在工商登了記。這些東西不是給馬德寬看的。」
他對陳國柱說：「陳叔，您今天下午去一趟工商所，把信用社的查詢記錄交給顧科長，再把這些出貨單和庫位對比一併附上。」
陳國柱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
「顧科長說七天補不齊憑證就維持原登記。」陳國柱算了算日子，「今天第五天。」
「他補不齊。」陳驍把小本子揣進口袋，「四萬五的收款條是裁的驗收單，七萬八的欠條背面是對帳底單，借款取款記錄都沒有。他能補什麼？」
下午兩點，陳國柱把材料送到工商所。
陳驍沒去。他在招待所等著，把小本子上關於馬會林的所有信息重新理了一遍：省城水產攤位、鐵路貨運、冷庫代儲分成、私人帳戶收款、99年抵押擔保、催債通知。
馬德寬是檯面上的人，但錢走的全是馬會林的線。
傍晚陳國柱回來，帶了一個消息。
「顧科長收了材料，下午就給馬德寬發了通知，讓他明天上午九點來做最後一次核驗。」陳國柱把通知函副本遞過來，「補不齊就結案，維持劉建國四成股份登記。」
陳驍接過通知函看了一遍，放進本子裡。
巧雲在旁邊問：「他會來嗎？」
「他得來。」陳驍說，「不來就等於認了。」
當晚八點多，老周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點奇怪的表情。
「馬德寬那邊有動靜。」老周壓低聲音，「他今天下午把冷庫鑰匙交給了小六，自己去了趟火車站。我讓人跟了一段，沒買票，在車站外頭跟一個穿黑棉襖的人站著說了半個多鐘頭。」
「認識那人嗎？」
「不認識。但小六跟我說了句話。」老周看了陳驍一眼，「他說馬德寬讓他轉告你，冷庫的設備抵押貸款和周轉貸款，合同都在馬會林手裡。就算股份回來了，貸款到期你也得找馬會林續。」
招待所的燈泡在頭頂晃了一下，走廊里有人拖著拖鞋經過。
陳驍沒說話，拿起筆在小本子上記了一行字。
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清。
陳驍寫完，合上本子，看向老周。
「明天你不用去工商所。去打聽馬會林跟信用社簽的貸款合同，什麼時候簽的，抵押了什麼，還款期限是哪天，月供多少，有沒有逾期。」
老周點頭，出了門。
陳國柱坐在床邊，沉了幾秒：「馬德寬這是不打算爭股份了。」
「他爭不過。」陳驍把筆揣回口袋，「但他走之前把馬會林這顆釘子留下來了。股份是我的，貸款是馬會林的。冷庫開不開得起來，還得看姓馬的松不鬆手。」
巧雲站在窗邊，手指攥著袖口。
「那怎麼辦？」
陳驍看了她一眼，語氣沒什麼變化：「先把股份拿回來，再說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