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你說我這趟下山真能撿著爹嗎?」
陡峭難行的山路上,一隻穿著藏青色道袍的小糰子,邊滾邊抹眼淚。
華玉剛出生就被師父帶走養大。
她也眼睜睜看著玄真觀從香火鼎盛,到如今被她吃垮,連大門都只剩下半扇。
半個時辰前,她被趕出來了。
師父說養不起,讓她下山認個便宜爹養活她。
道袍敞開的袖口中,鑽出一條通體碧綠手指粗細的小蛇,順著華玉的小肉手爬到她脖頸,一雙綠豆眼黑黝黝閃亮。
「肯定可以噠,師父不是算出來,你這趟下山能找回血親嘛?」
小華玉癟嘴翻了個小白眼。
拉倒吧,師父那三腳貓功夫,下不下雨都算不出來。
華玉也不指望真能找到血親。
能有個冤大頭當爹願意養活她就成。
就算不願意,那就打到願意。
反正她有勁!
走到半山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攔在路中間。
小華玉黑黝黝的大眼珠猛地一亮。
路上躺著的,難不成是她從天而降的爹?
可直到看見這個躺在地上的男人,她細細彎彎的小眉毛擰得老深。
這個……好像不是她的富貴爹。
躺在地上的男人渾身臭泥,臉也糊成一團看不清模樣,衣裳被颳得破破爛爛,說是塊臭抹布還差不多。
剛還滿臉笑容的小華玉,小臉一繃,扭頭就走。
「這個人好窮酸,不是我爹,小紅我們快肘,可別被他纏上了!」
華玉是見錢眼開,見臭抹布跑得飛快。
可沒等她邁開小短腿,褲腳就被那隻髒手死死攥住。
「救我……」
「我有錢……」
謝長珩雙眼被臭泥糊得睜不開,只能隱約聽見人聲。
他失足跌落懸崖,在這裡躺了三天三夜無人問津。
他才不窮酸,他可是王爺!
不管是誰,只要能救他,他願許以萬兩黃金。
等下,萬兩不行。
王府如今拮据,還要省著錢財給夫人兒子醫病。
但百兩他還給得起。
「呀,髒東西別碰我!」
小華玉看見自己褲腳上那隻鮮明的黑手印,掐著奶呼呼的小尖嗓就跳腳跑開了。
她皺著小臉拍褲腿上的泥,同時蹲在不遠處,仔細打量起這塊臭抹布。
看著看著,她瞧出了些端倪。
這個人……
不對,這塊抹布,看著不大對勁。
謝長珩一身污泥太黑,以至華玉沒能第一時間看清他身上縈繞的黑氣。
這種質地顏色的黑氣倒也尋常。
華玉常在山下的村民身上看見,多是觸了霉頭導致霉運纏身。
可即使身背霉運,也只在眉心附近籠罩一團黑氣。
但眼前這塊抹布,渾身上下黑得離譜。
已經不是霉運纏身這麼簡單了。
這臭抹布,還是個掃把星轉世呢!
小青蛇纏在華玉脖頸上,玻璃球似的黑眼珠,透過層層黑氣一眼看清內里。
「華玉,這個人身上有紫氣,要不要賭一把?」
華玉小嘴巴一張,黑黝黝的大眼珠猛顫。
小紅是靈氣鼎盛的靈蛇,能看見常人無法察覺之事。
紫氣橫繞,可是大富大貴之相。
這塊抹布黑氣壓過紫氣,所以華玉沒能第一時間看見。
可小紅都這麼說了。
難不成這轉世掃把星,還真有錢?
「賭一把,肉包變鮑魚!」
短暫思考片刻,小華玉一努小嘴,下定決心。
她屏住鼻息湊近臭抹布,小嘴張得老大用來呼吸,生怕吸進一腔臭氣。
在抓住臭抹布兩條手臂後,她一個用力。
「走你——」
山間小路上,華玉像拖板車似的,拽著謝長珩的胳膊一路拖行,跑到小溪旁。
山上石子細沙遍地,這一路拖下來,昏迷中的謝長珩昏了又醒,只覺得屁股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華玉將人拖到小溪旁,捧了幾把水,「吧唧吧唧」直接澆在謝長珩臉上。
屁股上是燙得要命的疼,口鼻不斷嗆水咳得難受。
他醒了又昏,昏了又被嗆醒。
他是不是該換個人來求救的?
怎麼感覺,這個人是蓄意謀害呢?
謝長珩脖頸一松,徹底放棄掙扎。
算了,他倒霉二十來年,如今沒曝屍荒野已經算老天賞臉了。
小華玉花了半個鐘頭,才堪堪洗淨這塊臭抹布的臉。
「喲,長得還怪俊嘞。」
華玉盯著謝長珩的臉,嘬著牙花子發出一聲感慨。
雖說臉色蒼白了些,可劍眉星目五官俊朗,真是她這輩子(四年零九個月)見過最俊的男人。
這樣帥氣的男人給她當爹,勉強夠格吧。
可洗淨了臉,謝長珩那一身黑氣依舊縈繞。
小華玉伸出小肉手,巴掌「啪啪」落在謝長珩臉上。
她生來能吃,力氣也大。
道觀只剩半扇門,就是她半夜餓急了,卸了半扇門下山賣錢買肉包導致的。
這幾巴掌下來,謝長珩俊俏的臉龐高高鼓起一個小山丘,從臉頰到腮幫子火辣辣的疼。
謝長珩鼻頭一酸,眼眶就濕了。
胳膊摔斷了,屁股磨破了,口鼻嗆了水,現在又要挨人巴掌。
天下哪家王爺做成他這般模樣?
洗手與人做太監去吧!
「別打了……我給你錢……」
頭昏眼花間,謝長珩顫顫巍巍攥住了華玉的手腕。
再打下去,他怕回了京城,夫人認不出他的模樣。
可那小肉手一掙,力氣大得驚人,抽出手又在他臉上掄開巴掌。
「你給錢是應該的,我這是在救你吶。」
小華玉努著嘴,用力得小臉肉顫。
山下村民染了霉氣,她揮揮手就能解決。
可沒辦法,這臭抹布身上的霉氣,黏痰似的聚在一起,揮是揮不掉的。
繼續倒霉還是挨巴掌,你自己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