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玉剛低頭從謝遙身上揪下一小團黑氣塞進嘴裡。
小腮幫子還沒嚼兩下,後脖領子猛地一緊。
下一秒,整個人就被凌空提溜起來。
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嘴裡那口黑氣還沒咽利索,小臉憋得通紅。
「嗝……」
她拼命把黑氣咽下去,一回頭就對上了謝青鐵青的臉。
華玉眨巴眨巴眼,無辜的癟起小嘴。
天地良心,她可是在偷偷摸摸做好事哩。
「二哥,我給大哥吸霉氣呢。」
「大哥身上有髒東西,一段時間吸一吸,好得快嘞。」
謝青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鍋底黑。
吸霉氣?
哪有人吸霉氣是趴在人家身上,張大嘴往人頭上啃的?
這分明就是妖怪附體,來吃他大哥的!
「我看你就是那髒東西!」
謝青手都在抖,另一隻手飛快轉著輪椅就要往外退,扯著嗓子喊人。
「來人吶……」
華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肉手帶著一股子肉香,糊了謝青滿臉。
「你看你,又急。」
「我真是在救大哥,你再喊人把我抓走了,耽誤大哥恢復你負責呀?」
謝青被她捂得喘不上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嘔,吃了多少碗肉,也不把手洗洗!?
他伸手去掰華玉的手腕,卻紋絲不動。
謝青心底一陣驚駭。
他雖腿腳不便,可因自幼殘疾,上半身練得比尋常人結實許多,便是府中護衛也未必能勝他。
可這小丫頭才四歲,哪來的怪力和他抗衡?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床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窸窣聲。
謝遙翻了個身。
謝青動作一頓,視線越過華玉的小肩膀,直直落在兄長臉上。
只見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的臉,此刻竟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薄薄的血色。
就連呼吸都變得均勻沉穩,不再氣若遊絲。
整個人就像是枯木逢春,眉眼間滿是活人的潤澤。
謝青怔了怔,手勁也就鬆了。
啪嘰一聲。
華玉摔在床上,小屁股結結實實墩在謝遙的被褥上,彈了一下。
「二哥你咋說鬆手就鬆手,摔著我啦。」
謝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饒是他再陰沉早熟,此刻也懵了。
華玉見他不說話,齜著小牙揉屁股,從被褥里拱出來,沖謝青翻了個白眼。
她毫不客氣的當著謝青的面,又低頭從謝遙肩頭揪了一小團黑氣,塞進嘴裡嚼了嚼,還咂巴了下嘴。
「青兒?」
床上的謝遙也終於被這動靜吵醒。
他昏沉了許久,腦子像是泡在泥漿里。
可今日醒來,那股積壓在胸口的沉悶竟消散了大半,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謝遙偏過頭,入目便是自家二弟一臉複雜地坐在輪椅上,臉上還印著一個油汪汪的小手印。
而自己身邊,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歪著腦袋看他,嘴裡吧唧吧唧嚼的催響。
「……又是你。」
他聲音虛弱,卻沒惱,反而有點無奈。
華玉沖他咧開小白牙,嘿嘿一笑。
「大哥你醒啦,我是華玉呀,你爹,不對,咱爹新認的閨女,你四妹妹。」
謝遙被她這通亂七八糟的稱呼逗得嘴角微動。
看著那雙乾淨明亮的澄澈大眼,心底生不出半分排斥。
「華玉……」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方才,在做什麼?」
華玉想都沒想,拍拍小胸脯。
「給大哥吸霉氣呀,大哥身上有髒東西,吸乾淨了大哥身體就好啦。」
謝遙微微一怔。
這話換作旁人說,他定是不信的。
可他醒來的這兩日,身上確實輕鬆了許多。
太醫都說脈象平穩好轉,是神跡。
而華玉說話時,那雙眼睛乾淨明亮,毫不心虛。
謝遙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華玉的小腦瓜。
「多謝你。」
華玉立刻順杆往上爬。
小身子一歪,靠在謝遙枕頭邊。
仰著腦袋眨巴著大眼,用小奶音軟軟地問。
「大哥大哥,你餓不餓呀?」
謝遙搖搖頭。
「我不……」
「那太好了!」
華玉猛地從他身上彈起來,小腳丫踩在被子上蹦了一下,興奮得小臉放光。
「大哥不餓,我就能把大哥那份也吃掉。」
「大哥能不能讓管家爺爺多買點吃的來,我方才吸霉氣都累著哩!」
其實不是累著。
是黑氣不夠塞牙縫,越吃越餓著啦。
謝遙看著自己的床被踩的嘎吱響,嘴角微微一彎。
隨即抬了點音量,對門口的侍從開口。
「去跟李管家說,給四小姐多備些吃食。」
又想起二弟臉上那油汪汪的手印,補充道,「肉要多。」
侍從見他又醒了,激動得差點當場抹淚,連聲應著就跑了出去。
華玉見他這麼爽快,眼睛「啪」地亮了。
小身子往前一探,兩隻小胖手撐在謝遙被子上,眼睛彎成月牙。
她這位便宜大哥,人還怪好的嘞!
不像二哥,整天陰著張臉,跟誰欠他二百兩銀子似的。
謝遙怔了一下,從沒有人用這種直白又滾燙的眼神看他。
他生來病弱,常年臥床,除了母妃和弟妹,府中上下對他更多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可他到底也是個七歲的孩子。
華玉這股子毫不掩飾的鮮活勁兒,讓他覺得新鮮。
謝遙唇角微彎,抬手輕輕拍了拍華玉的小腦袋。
華玉順勢在他手心裡蹭了蹭。
「大哥你真好,以後我天天來給你吸霉氣,你天天給我備肉食,咱倆誰跟誰,天下第一墜墜好。」
一旁的謝青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臉色沉了又沉。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這丫頭趴在大哥身上啃咬是他親眼所見。
雖然大哥轉醒,可說不準是被她壓得喘不上氣才醒的呢?
總之,想讓他給這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好臉色,做夢!
謝青一言不發地轉著輪椅,出了門。
謝遙目送弟弟離開,若有所思。
華玉已經顧不上謝青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門外飄來的飯菜香勾走了。
當夜,華玉吃了個肚皮滾圓,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小紅,咱倆出去溜達溜達吧,消消食。」
小紅從枕頭底下鑽出來,纏上她手腕,綠豆眼半睜半閉。
「你確實是消食,不是偷摸出去找吃的?」
華玉嘿嘿一笑,輕手輕腳推開門,借著月光在王府里溜達。
王府的夜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沒有。
黑氣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濃稠,一團團一簇簇地掛在屋檐樹梢上,像掛滿了爛棉絮。
華玉沿著抄手遊廊慢吞吞地走。
不知怎麼的,就溜到了謝青院子附近。
她正打算繞過去,腳步忽然一頓。
這裡的黑氣好像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