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梢面色一肅,起身整冠。
殿中眾人齊齊跪迎,嬤嬤宮女呼啦啦跪了一地,跟下餃子似的。
華玉也跟著跪了下去,小膝蓋磕在地磚上,疼得她齜了齜牙,小腦袋卻忍不住抬起來,往殿門口瞄。
當今皇上,那就是她那便宜爹的財神爺了?
都說真龍天子金光閃閃的,她從道觀出來,還沒見過皇上呢。
今天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殿門口一前一後走進兩個人。
前頭那位四十來歲,一身明黃常服,正是當今天子謝珏。
後頭跟著的便是謝長珩。
他一腳踏進殿門,就瞧見華玉和謝敏都跪在後頭,當場就蒙了。
差點左腳絆右腳摔個狗吃屎,腦子裡嗡嗡作響,亂成了一鍋粥。
他方才在朝中就聽說大皇子在國師府附近出了事。
恰巧自己那兩閨女也都在府中。
他這一路是提心弔膽,生怕她倆和這事扯上關係。
結果一看,好嘛,果然是好運不出門厄運傳千里。
只怕這回他的項上人頭是岌岌可危了……
可謝珏在前頭,他不能停,只得硬著頭皮快走兩步,先給皇后行了禮。
「臣弟參見皇后娘娘。」
柳如梢微微頷首,瞧見謝長珩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倒生出幾分好笑。
這是在擔心小女闖禍?
那他的擔心倒是有些多餘了。
華玉這麼機靈聰慧的丫頭,若不是被他搶先一步認了去,她都想收作義女養在跟前了。
而另一邊,許貴妃低著頭站在旁側。
手裡攥著團扇,看到謝長珩就恨得牙根發癢。
要不是他好端端的去撿什麼義女,她如今周全的布局也不會出差錯!
眼下驚動了皇上,她是萬萬不能再待。
否則等柳如梢把前因後果一說,她就難脫身了。
得找個藉口先溜走,之後再想對策。
許貴妃深吸一口氣,端著得體的笑,上前一步朝謝珏福了福身。
「臣妾參見皇上。」
「既然誕兒已經醒了,有皇上和娘娘照看,臣妾也就放心了,臣妾宮中還有些瑣事等著料理,便先告退了。」
誰料柳如梢站在謝珏身側,鳳眸微眯,輕輕開口就將她釘在原地。
「許妹妹急著走,是心虛嗎?」
還不等許貴妃答話,她就朝謝珏屈膝行了個禮。
再抬眼時,眼底已蓄了淚光。
「皇上,我們的誕兒遭人暗算,險些喪命。」
「趙嬤嬤已經認罪,可她與許貴妃宮中的丫鬟翠玉是母女關係,臣妾總覺得此事蹊蹺,心中惶惶不安。」
她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紅。
「一個嬤嬤,有何膽量,又有何動機陷害皇子?若說這背後無人指示,臣妾絕不相信!」
此話一出,謝珏的臉色倏地冷下去。
目光如刀,緩緩轉向許貴妃。
「許貴妃,不給朕解釋解釋嗎?」
許貴妃咬了咬下唇,強壓著心頭的慌亂,上前一步急聲辯解。
「皇上,臣妾宮裡的人出了事,臣妾確實有失察之責。」
「可臣妾對誕兒的心意,天地可鑑,聽聞誕兒出事,臣妾心急如焚,又怎會害他?」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紅,肩頭微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柳如梢站在一旁,看著她演。
許貴妃會演,她柳如梢難道就不會?
她在後宮這些年,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早就把皇上的性子摸透了。
謝珏這人,朝堂上殺伐果決,可一到後宮的事,偏偏吃軟不吃硬。
你跟他擺證據講道理,他未必聽得進去,你哭兩聲,反倒能讓他心軟三分。
柳如梢垂下眼,拿帕子掩住唇,低低啜泣起來。
「臣妾知道皇上日理萬機,後宮的事本不該讓皇上煩心。」
「可臣妾也是誕兒的娘啊,臣妾實在不敢想,若是再晚一步,誕兒他……」
她話沒說完,聲音便哽在了喉嚨里。
帕子掩著半張臉,偏過頭去,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不遠處,華玉跪在地上。
小身子縮成一團,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卻一點一點地往上拱,脖子抻得老長,看得那叫一個目不轉睛。
皇后娘娘好厲害。
方才還威風八面的,這會兒說哭就哭,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比她師父傳陽子裝可憐騙香火錢的時候還像。
看來她還有的學啊。
這一招,值老鼻子燒雞了。
謝珏臉色果然沉了。
他看向床榻上還昏著的謝誕。
那孩子小臉蒼白,嘴唇都沒什麼血色。
縮在被褥里小小一團,看著就讓人心揪。
這可是他如今唯一的皇子。
平日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連咳嗽一聲都恨不得把太醫院搬過來。
如今竟被人按進泥潭裡,差點淹死。
他眼底翻湧起戾氣,冷冷掃向許貴妃。
「此事朕會徹查,許貴妃即日起在宮中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外出。」
「趙嬤嬤,翠玉押入慎刑司,給朕好好審,謀害皇子,不論主使是誰,朕絕不輕饒。」
許貴妃臉色煞白,卻也只能咬著唇叩首。
「臣妾遵旨。」
謝珏余怒未消,不再看她,冰冷的視線環視殿內眾人。
「你們當中若還有人包藏禍心,下場只會比她們更慘!」
滿殿跪著的人,個個伏身低頭,大氣不敢出。
唯獨床榻邊上,有一團圓滾滾的小身影,跪得最不像樣。
小膝蓋倒是並著的,可小屁股撅著,脖子抻得老長。
一雙黑眼珠子從底下偷偷往上翻,正正好好對上他的目光。
謝珏眯了眯眼。
滿殿的人,都怕的恨不能把頭跪進地磚里。
這是誰家的孩子,膽子倒不小。
華玉本來正看熱鬧看得起勁,冷不丁對上謝珏的目光,小身子一僵。
這皇上還挺威風的。
長得也跟她爹挺像,就是眉毛更濃些,眼睛更沉些,板著臉的時候怪嚇人的。
不過……
華玉小眼珠一轉,目光從謝珏臉上滑到他腰間那塊明黃玉佩上,又掃過龍袍上繡的金線,小嘴抿了抿。
比她爹有錢多了。
她趕緊把撅著的小屁股收了收,挺起小胸脯,沖謝珏咧嘴一笑。
「皇上伯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