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門者完劍,劍寄人魂。」——《洹上舊聞·門律·其一》
仇猶的事,故劍都是聽來的。
一半是夫子講的,一半是棠講的,還有一些,是行走江湖時從別人的嘴裡聽到的。三樣湊在一起,才拼湊出那個人的身影,至於身影背後站著什麼?沒有一個人說得清。
仇猶是大師兄。比棠早八年入門,是枯桑公開山後收的第一批弟子,也是當中成劍最早的那個。
那些年,塢里的約,十有八九都是他接的。他接的約越來越難,別人不敢接的死約,他信手接下。他的劍越來越快,快到後來,江湖上給他起了個名目,叫「仇猶的約」。和淮山的刀、葛公的信放在一塊,並稱「濟北三玉」。
他的約,從來沒有第二場,從來是一劍結果。
壞約的情況也是有的。澤的東邊有一族,早年與塢里有過一場息斗。斗是仇猶立的道,三劍定約,兩造散夥。
可那天亂鬥里死了一個後生,死於哪一劍,兩邊都說不清,塢里也說不清。
十幾年後,那家的老人尋來了,是個病了的老農,連劍都提不起來,他在澤口立著,要求塢里還他一條命。
門規第三條是不劍民,於是夫子把門關了。
老人也不走,就在澤口站住了,直到第七天,下雪了。
第二天早晨,仇猶出劍了。
夫子問:「你看了他幾天?」
「七天。他抱著必死的決心。」
夫子說:「你的心多了桿秤。在出劍之前,你稱量了他七天。你稱他的命,你的劍就起了價錢。劍起了價錢的劍客,不配站在棠梨樹下。」
仇猶跪在棠梨樹底下,忿忿道:「門規三條,弟子一條沒破。」
夫子說:「你再想想罷!」
按門裡的罰,自逐者還名。仇猶把名字從身上拿下來,埋在棠梨樹底下。從那天起,他沒有名字。他臨走時在堂前磕了三個頭,說:
「門裡的規矩我帶走三條。往後我只跟『約』活。」
那天送到澤口的是棠。大師兄離門,小師弟執禮相送,這是門裡的老例。棠那年十三,一直送到澤口外的官道上。
棠問:「師兄這一劍,什麼時候回來完?」
門裡還有一條不成文的禮,叫完劍。離門的人,臨走要與同門打一場。同門要把對方的劍記在心裡,因為這即是指點,也是要把另一個人的劍留在門裡。
仇猶聽完,站在官道上看了棠很久,棠被他看得發毛。
仇猶說:「等我的劍不值錢了,就回來完。」
棠聽不懂,但棠記住了。
後來的事,江湖上都知道。那個無名劍客替人赴約,替人應約,只要花錢,他都替你打。
他殺人有三不殺,頭一條,就是無器者不殺。這二十年來,他就沒有敗過。
他的劍,天下似乎沒有人能接得住。
沒有人接得住他的劍,就沒有人能與他完劍。澤口外那個禮,一懸就是二十年。
他的名氣越來越大,人人都來雇他,身價水漲船高。
他說了一句話,說的時候在像是在哭,哭完了又笑:
「我的劍貌似不會便宜了。」
再後來,他有了名字。有人問他名字的來歷,他講述:
「古時有國名仇猶,君貪大鐘,自毀馳道,民眾動亂,遂國滅。」
很簡短,也不知他是從哪聽來的。他選擇了這樣一個名字,自己添了道傷疤。
仇猶自逐的第十八年冬天,枯桑公死了。
枯桑公死前把門人叫到榻前,說:「澤淤了,都散了罷。」
大河改道,把澤帶走了。漁舟成了旱船,棠梨塢空了。門人四散,各謀活路。
棠帶著故劍南下,落腳洹水。棠置了幾畝田,開始做保人的營生,故劍當時問他為什麼不做劍客了?棠說:
「劍客老了,劍送不動了,還能保人。保一個人,比接一劍說不上哪個更難,但比接一劍有用。」
保人棠的名聲,兩三年就起來了。他保的人,河上沒人敢動。
仇猶自逐的第二十年,秋末,棠的門上來了一個不說話的人。放下書函,行禮,走人。書函上就一行字:
「臘月初一,洹上故道,完澤口一劍。」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兩個字:收約。
棠盯著書函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回了一片保木,上頭刻一個字:
應。
故劍問:「師兄,怕不怕?」
棠說:「這是禮。師門裡就剩我們幾個人了。這一劍完了,棠梨塢就算善終。」
使者臨走時,捎了仇猶一句話:
「先生保的那個渡,東邊有人不樂意。臘月初一以前,把『保』字卸了吧。」
臘月前一個多月的夜裡,門板上多了兩截斷劍。釘得很深,入木三寸。
這是提醒,也是威脅。
棠把門板整個卸下來,劈了,塞進灶膛燒了。第二天照常練劍。
故劍夜裡問:「師兄,這是什麼人。」
棠把一截沒燒透的斷劍從灰里挑出來,看了半天,扔進火里。
「是做買賣的。」棠說。
「不過不是殺人的。是另一條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