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駕那日,天沒亮透,執諾就進了將軍府。
跛腳老卒在門裡等他。這一回,老卒沒引他去堂上,而是引他到堂側,掀開那幅素帷的一角。
「先生委屈半日。」老卒說,「堂上冷,吾給先生備了個手爐。」
帷後有一張小杌,杌上擱著一隻銅手爐,爐身擦得發亮。帷幔織得不密,裡頭看外頭,堂上的動靜遮不住;外頭看裡頭,人影只是一團模糊的墨。
執諾坐下,把劍橫在膝上。從帷縫望出去,能看見堂上大半。案、杌、門,都在。
這個位置,是百里桓早就量好的。
老卒臨走時又說了一句:「王本來遣了使臣來。王說,使臣代賜死是失禮。寡人自己來。」
後院裡,雞叫了兩聲。沒了聲息。
一整個白天,執諾在帷後坐著。他聽老卒進進出出;聽街上吵嚷陣陣,聽日頭點點偏西。窗紙上的光從白轉黃,又從黃轉灰。手爐涼了,他就攏在袖子裡焐著。
帷外的堂上清冷透骨。
午後有一陣,堂上響起腳步聲,是百里桓的。他從案前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案前。走了幾趟,停了。之後再沒有聲音,只有油布擦銅的簌簌聲。
他聽見司徒府的方向隱隱傳來筆吏們抄名冊的翻紙聲。隔著一座城,那聲音自然是聽不見的,可執諾覺得它一直在響。
日頭偏西,府門外傳來車馬聲。不多,就幾輛車,車輪碾過雪,聲音又輕又沉。
執諾從帷縫裡往外看。玄漆車駕,不加金飾,儀仗短得不像一位國君,倒像一位老者。
百里桓迎到階下,免了冠,短剪的白髮在暮色里泛著青。他跪下去。
王下車的動作也慢。他在階前站了站,抬頭看了一眼將軍府的門楣。
頂上那塊匾舊了,字是先王題的。
階上的人快走兩步,親手把他扶住了。
「卿免了這個。」王說:「寡人今日不是來問罪的。」
執諾隔著帷,聽著這位王說話。王的聲音不高,有點啞,像是這些年話都說得太多,磨的。
飯擺堂上,東君西臣對坐。
一頓飯,從頭到尾沒有人說話。就四樣菜,一葷一素,一醬一湯。老卒的手藝是做了一輩子軍飯的,咸口重,頂飽。那碟醬是老卒自己做的,也是奄都的做法,摻了碎核桃。
執諾在帷後聽著。聽見碗,聽見箸,聽見熱湯倒進碗裡的聲音。聽見王夾了一箸,擱進對面的案上,瓷聲輕輕一響。然後是百里桓的箸聲,停一停,又繼續。
二人吃得極慢,兩個人都在拖,拖到不能再拖為止。
飯畢,撤案。王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親自展開。
「念桓舊勞,賜死。全其體面。三族勿問。」
詔書很短,王念得很慢,一字一字,仿若千鈞。
念完,他把帛書放在案上,推過去。
百里桓整了整衣襟,朝王長頓首,謝恩。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那半枚虎符,符頭朝外,正對著王。
虎符反著光,刺得百里桓看不清王的面容。
他日日擦它,擦了半輩子,今日擺出,才知這虎符原來可以這麼亮。
王看著那半枚符,很久沒有說話。
「王。」百里桓開口了,「臣有兩句遺言。」
「卿講。」
「案,望隨臣入土。抄到開春也不會有第二個通敵的人。」
王點了點頭。
王的目光動了動,越過百里桓的肩,落在堂側那幅素帷上。帷沒有一點動靜。
王收回目光,沒有問。
「符,寡人不收。」王說:「卿說過,要自己還。」
「臣已托人。」百里桓說,「王等的那個人,會把符送到王面前。」
「寡人會等的。」王說,「寡人的殿,門開著。」
堂上靜下來。雪映窗紙,青白一片。
王忽然問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卿還記得寡人那張三石弓麼。」
百里桓的背,幾不可察地直了直。
「記得。王少年時開的滿弓。太傅說,諸侯鬥力,貽笑於禮。」
「那弓,後來就收進庫里了。」王說,「卿,寡人錯否?說實話罷。」
帷後,執諾眼神晦暗。
百里桓沉默了半晌,隨後回答。
「弓沒有錯。」
「錯的是拉弓的人。」
百里桓有些遺憾:「這幾十年,沒再敢拉開過它。」
堂上靜得能聽見雪落。
王沒有動怒。他坐在那裡,竹簾遮擋,執諾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收攏又鬆開。
「賜酒吧。」王終於說。
老卒捧著托盤進來。托盤上一隻黑漆盞,酒色深稠。
老卒的腳步穩當,但把盞放下時,酒面還是晃了一下。
百里桓看著那盞酒,忽然笑了一聲。
「當年臣隨先王征蒲,班師那日,先王賜臣一盞,那時臣還不會喝酒,臣喝完吐了半日。」他說,「王的酒,臣從來喝不慣。」
「今日這盞,是寡人賜的。」王說。
「臣知道。」百里桓說:「臣喝。」
他端起那盞酒,卻沒有喝。手腕一傾,半盞酒澆在堂前的磚地上。
「這半盞,敬雪裡的弟兄。」他說,「兩邊的,都是。」
然後他仰頭,把剩下的半盞一飲而盡。
毒性上來得不算快。百里桓坐著,兩手扶在案沿上,背挺得筆直。從劇烈的喘息,再到只剩破洞的氣音,他的呼吸慢下來,一下,一下,間隔越拉越長。
執諾看那道投在堂磚上的影子一點一點矮下去。
百里桓忽然又開口,聲音已經啞了,卻還清楚。
「王。君叫臣死,臣死了。」
他喘了一口氣。
「望王,珍重。」
王沒有答。執諾看見王的背影晃了一下。
百里桓側過臉,朝堂側的素帷看了最後一眼。
執諾看著那雙眼睛,裡面帶著最後一絲固執。
他死了。手還扶在案沿上。
王起身,走過去,親手替他合上眼,又替他把冠扶正。
王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醒了他。
然後這位王直起身,轉過身來,朝著那幅素帷,深深一揖。
王揖外人,不合禮數。
王還是揖了。
王走的時候,沒有讓人送,也沒有人能送了。
走到門檻,他停了步,背對著堂,說了這一夜的最後一句:
「那三行假字,寡人會查的。」
「天衣也總有縫補的時候。」
車馬聲遠了,府門在夜色里合上。
執諾從帷後走出來。堂上只剩老卒,和端端正正坐著的百里桓。
老卒轉身去廊下端來一隻砂罐,倒了一碗雞湯,擺在百里桓案上。
「將軍還沒吃今晚這頓飯呢!」
他說完就站在那裡,不哭,也不動,候著將軍動筷。
執諾在百里桓對面的案前坐下,端起那碗雞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執諾出府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街對面的牆根下,那個縞素女還在記錄,書篋背在背上,就著燈籠的光。
她合上冊子,抬頭,隔著一條街朝執諾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進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