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末夏初。
潮辰市西山腹地常年霧氣纏繞，層層蒼翠之間，濕冷的霧壓在山谷，把整座山村襯得沉悶安靜。山巔台地上，游家老宅青磚合圍，格局方正，是村里最氣派的院落。
潮辰商界沒人不知道游家。
長子游龍偉執掌隆景地產二十餘年，深耕舊城改造、城市商圈與高端住宅，打下數十億資產的商業版圖，是掌控潮辰地產半壁江山的人物。從山村窮少年一路廝殺，靠著草根起家，一步步擠進城市頂層圈層。
外人只看見游家基業鼎盛，子女個個顯貴。只有游龍偉心裡清楚，半生拼下的財富與版圖，都比不上這座深山老宅。這裡是游家故土根脈，也是他認定的家族運程根基。
老宅並非祖傳古宅。早年游家土屋破敗，幾乎難以棲身。游龍偉創業成功後，聽信圈內前輩說法，認為福地可護家業，便重金買回祖輩宅基地，推倒舊屋重新修建。對外，他稱是為七十三歲母親龍秀蘭養老盡孝；心底藏著另一層執念：用規整的宅院穩住家業，鎖住家族運勢，護佑游家長久興旺。
龍秀蘭一輩子吃苦，早已習慣山野清淨，住不慣城市高樓的閉塞喧囂。
老宅建成的十餘年，恰好是游龍偉事業的上升期。生意一路順風順水，這讓他愈發相信，這座宅院是游家福地。他每年持續投入資金維護翻新，不求仿古老舊，只求藏鋒顯貴，安穩體面。
青磚高牆圍出四方天井，實木樑柱精工打造，青瓦屋面整齊肅穆。院內所有細節都為老人量身打造：青石板做防滑處理，全屋無門檻，衛浴加裝扶手、恆溫花灑，廳堂鋪滿柔光照明，庭院小徑坡度平緩。頂級硬體、全套安保，是億萬身家的游龍偉能給到母親最充足的物質保障。
可再多華貴陳設，也填不滿深宅里的空曠。
偌大院子常年冷清，常住只有兩個人：七十三歲的龍秀蘭，還有月薪五千的保姆王春梅。五千塊在這個山村屬於高薪，足夠旁人羨慕這份安穩差事。
傍晚六點，山間天光褪去，暮色裹著涼風漫進山里。老宅暖燈逐一亮起，把庭院照得一塵不染，卻驅散不散院裡的孤寂。
龍秀蘭穿一身素布衣，靜靜坐在堂屋太師椅上。歲月在她臉上刻滿溝壑，白髮如雪，脊背微微佝僂。中年喪夫之後，她咬牙獨自拉扯七個親生兒女讀書走出大山，後來又收養孤女游秀湄，湊齊八個孩子，硬是撐住搖搖欲墜的家。長年辛勞落下一身暗疾，咳喘的毛病常年糾纏著她，她習慣隱忍，很少對外訴苦。
老人指尖輕輕摩挲椅沿。鄉鄰都羨慕她兒孫富貴，晚景無憂，只有她自己明白，再周全的養老排場，替代不了親人陪伴。
院中的兩株老槐樹隨風晃動，偶爾一兩片枯葉落在青石板上。燈火通明的院落很少聽見人聲，只有風聲穿過空屋，來回迴蕩。
廚房門口傳來手機屏幕不停點擊的細碎聲響。
王春梅做完每日固定的清掃消殺，就靠在門框刷短視頻打發時間。她深諳在豪門做事的規矩：流程到位，表面做得無可挑剔，每日拍照報備維持老宅體面，卻不會真正體察老人冷暖。
灶上溫著晚飯，重油重鹽，肉質偏硬，是王春梅自己習慣的口味，完全沒有顧及龍秀蘭牙口衰退、腸胃弱、常年咳喘的身體狀況。這份看似滴水不漏的照料，唯獨缺少人心溫度。
春末山夜寒氣很重。
夜裡涼意侵入身體，龍秀蘭喉頭突然發癢，熟悉的胸悶咳喘湧上來。她抬手按住胸口，慢慢平復氣息。山里晝夜溫差大，她腿腳常年浮腫僵硬，夜裡常常難以安睡，飯量一年比一年少。這些病痛，她很少告訴兒女，不願打破外人眼中這份體面的孝道。
堂屋老式掛鍾滴答作響。矮几上那台老舊老人機，是她和城裡兒女唯一的聯繫。多數時候手機安靜，只有固定時間會接到一通電話。
七點整，手機屏幕亮起，來電備註：游龍偉。老人黯淡眼底掠過一絲微光，枯瘦手指拿起聽筒，聲音放得輕柔：「阿偉。」
百里之外，潮辰CBD隆景大廈頂層，辦公室里滿是匯報聲與翻文件的動靜，高壓籠罩整間辦公室。游龍偉聲音沉穩，帶著企業家自帶的壓迫感和疲憊，語速很快：「媽，山里降溫了。燈光、扶手、衛浴都正常吧？夜裡冷，別隨便起身走動，有事直接喊春梅。」
他問的全是房屋設施、安全運維，關心這套重金搭建的養老體系能否正常運轉，沒有問一句母親身體疼不疼，夜裡睡得好不好，會不會孤單。
龍秀蘭早已習慣這樣的通話，溫和應下，成全兒子的體面：「都好，屋裡暖和，院子乾淨，春梅照顧得很周到，你放心。」
游龍偉鬆了口氣，語氣帶著行業重壓的焦慮，匆匆收尾：「那就好。今年地產行情差，資金、地塊、競品壓力全壓在我身上，實在抽不開身。缺什麼東西，我讓人馬上送回去。」
「嗯，你忙正事，不用掛家。」
「好，先掛了，還有高層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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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秒不到，這通制式化的盡孝通話結束。聽筒里傳來忙音，方才那一點暖意，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門口的王春梅聽得一清二楚，早已見怪不怪。
山霧繼續籠罩老宅，燈火沿著迴廊鋪開。億萬財富堆出來的周全，終究留不住老人期盼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