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銀杏聽雨 舊憶低語
2026-10-02 19:10:37
作者: 深圳董佳
夏初的青龍山,雨來得綿密溫柔。
連日淅淅瀝瀝的山雨,洗透滿山蒼翠,也打濕了村口那棵千年古銀杏。粗壯的樹幹皸裂深刻,枝椏鋪展如傘,層層新綠被雨水浸潤得發亮,佇立山間數百年,靜靜看盡游家村世代起落、煙火更迭。
午後雨勢稍大,細碎雨絲斜斜掃落,山路濕滑難行。龍秀蘭突然想到山中古樹,趁著雨停,就讓保姆陪著出門走走,王春梅扶著電動代步車謹慎隨行,一路慢步,護著老人來到古銀杏樹下的石亭坐下。
片刻間又下起了下雨。
石亭老舊質樸,是早年村里鄉人自發搭建,專供路人避雨歇腳。雨打樹葉簌簌作響,雨聲連綿成片,籠罩整座山林,山野間安靜得只剩風雨聲。
龍秀蘭抬眼望著參天古木,目光悠遠,眼底漫開半生滄桑。
「這棵樹,比我們游家幾代人都長壽。」她聲音輕緩,帶著歷經歲月的沉靜,「我年輕守寡那幾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孩子們吃不飽飯。每到初夏銀杏掛果,我就背著竹簍,冒著風雨上山拾撿落果,曬乾磨粉,摻著粗糧蒸煮,勉強填滿八個孩子的肚子。」
王春梅靜靜聽著,心頭微澀。她常年住在老宅,只看見老太太晚年安坐、兒女顯貴的體面,從未知曉老人當年絕境求生、獨自撐家的苦寒過往。
「村里人這些日子,天天掛在嘴邊風水龍脈、祖塋運勢。」龍秀蘭指尖輕輕撫過石亭粗糙的石面,語氣淡然通透,「人人都想靠山水改命,靠祖墳納福,卻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王春梅輕聲問道:「乾娘,那您覺得,家運到底靠什麼?」
龍秀蘭轉頭望向煙雨朦朧的青山,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山水本無禍福,天地從不擇人。家道興衰,從不在一塊墳地、一座山頭。」
「一家人勤懇踏實、安分守己、家風端正,就算住破屋荒山,日子也能慢慢興旺。若是人心貪妄、手足離心、總想走捷徑,再好的龍脈吉地,也守不住家業、留不住福氣。」
這番話,沒有半句玄虛,道破了山村盛行已久的風水執念,也戳破了所有人寄托在山水格局上的虛妄幻想。
二人話音未落,不遠處銀杏樹的拐角,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游志偉驅車歸山,本想上山查看祖塋周邊山林長勢,剛停穩車走近,恰好將母親這番通透箴言盡數聽入耳中。
雨霧朦朧,山風微涼,母親的話語聲聲落進心底,瞬間撼動了他盤踞多年的執念。
他半生鬱結,半生不甘。十年操盤核心地塊、立下赫赫功勞,卻所有榮光歸於長兄,自己有功無名、有才無位,常年活在壓制與忽視之中。看著村中人人瘋傳祖脈破損、家運受限的流言,他早已根深蒂固認定:自己半生失意、不得舒展,全是祖墳失修、祖脈不穩拖累所致。
他一心盼著重修祖塋、重整格局,借宗族大勢破局翻身,掙脫長兄桎梏,為自己爭一席之地、搏一次人生翻盤。
可此刻聽雨聞言,看著雨中千年古樹、安然靜坐的母親,他心底多年的執念驟然鬆動。
原來母親一輩子清貧守家、絕境立世,從不信天命風水,只信勤懇德行、人心端正。自己滿腹委屈、滿心怨懟,向外求運、求格局、求天時地利,說到底,是自己執念太深、心氣太躁。
短短片刻,他心底翻湧萬千,多年迷障出現裂痕。
可鬆動,終究不是破除。
數十年職場壓抑、懷才不遇、有功難彰的鬱結,早已刻進骨血。短暫的通透過後,不甘與執念再度緩緩回籠。
他在心底默默自問:若真全然無關風水運勢,那自己十年隱忍、半生憋屈,又該歸於何處?難道真的只是自己能力不足、時運不濟?
他無法坦然接受這個答案。
雨聲依舊,古木無言。
龍秀蘭不知暗處兒子心緒翻覆,依舊望著遠山細雨,輕聲感慨:「世人皆求風水改運,殊不知,最好的風水,從來是人心、是家風、是一家人同心向善。」
王春梅躬身應聲:「乾娘通透,是村里人太執念虛妄了。」
山路旁的樹蔭下,游志偉雙眼微微眯起,靜靜的扶著古樹。
他心裡第一次出現清晰的分裂:理智知曉母親所言是真,風水皆是虛妄;執念卻依舊渴望借祖塋變局,為自己半生失意討一個公道、尋一條出路。
人心迷局,自此初顯。
雨絲漸疏,山霧緩緩流動,纏繞青山古樹。一場山雨,一席真話,沒能解開所有人的結,卻悄悄撬動了整場風波的人心根源。
游志偉最終斂去心緒,默默轉身下山。
前路風雨未停,他的執念搖擺不定,也註定讓這場鄉土紛爭、家族亂局,愈發跌宕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