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青龍山,日頭依舊燥熱灼人。
連綿山間稻田鋪開層層疊疊的淺綠金浪,穿林風掠過禾穗,擦出整片沙沙的輕響。眼下正是農忙收尾時節,村里卻少見青壯年身影,大半勞力早已外出務工,留守田地的,儘是步履蹣跚的老人和常年守家的婦人。
此前鬧得沸沸揚揚的祖山護坡糾紛,看似已然落幕。村委的處置協議簽字蓋章、公示上牆,白紙黑字落定,在外人看來,這場山林風波徹底塵埃落定。
可山里人的怨氣,從來不在紙面規矩里,只藏在田埂地頭的閒談碎語中,藏在躲閃牴觸的眼神里。
天剛透亮,游秀湄便扛著鋤頭、除草鐮下了田。
老宅旁的幾分自留田,她多年如一日親手打理,不雇外人、不圖省事,守山護林之餘,日日躬身務田。一身素色布衣洗得乾淨發白,褲腳穩穩挽至膝蓋,赤著腳踩進溫潤的田泥,彎腰俯身,一點點清理田埂雜草、修整田壟邊界。
周遭田間勞作的村民,餘光皆落在她身上。有人低頭埋頭幹活,刻意裝作視而不見;有人隔著數米田埂偷偷張望,眼底壓著彆扭、不甘與濃烈牴觸,氣氛莫名僵硬。
忙至半晌午,日頭爬至中天,暑氣愈發熾盛。
田頭樹蔭下,幾個歇涼的本村婦人,索性放下手裡的農具,不再刻意避諱,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抬得清亮,字字句句都刻意往游秀湄耳邊送。
「說到底就是發達了忘本,半點鄉里情分都不講。」
「一群半大孩子懂什麼?打鬧闖點小禍,罵也挨了、歉也道了,非要逼著賠錢修山,跟趕盡殺絕一樣。」
「如今游家人城裡開公司、有頭有臉,哪裡還看得上我們這些山里窮親戚。」
「依我看,就是拿著規矩拿捏普通人,仗著自家條件好壓人罷了。」
田埂相隔不過數米,風聲寂靜,這些話一字不落,盡數鑽進游秀湄耳中。
換作旁人,或是忍氣吞聲避走,或是忍不住起身爭執。但游秀湄只是緩緩直起身,抬手拭去額角細密的汗珠,眉眼平靜,無半分慍怒戾氣。
她抬眼望向樹蔭下的幾人,聲音溫和清亮,卻字字紮實落地,擲地有聲:「嬸子們,孩子們受罰,不是我們游家為難鄉里,是他們確實深夜上山,損毀護坡、踩踏地界。林業站有實地勘查記錄,村委有完整備案,一切依規處置,並非我們私自發難、刻意挑事。」
圓臉婦人當即嗤聲反駁:「再怎麼說都是小孩子!誰家年少不犯錯?不過是孩童打鬧,至於揪著不放,又是寫檢討又是賠錢修復?未免太不近人情!」
「是小事,也是大事。」
游秀湄踩著軟泥穩步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敞亮日光下,目光坦蕩澄澈,沒有半分偏袒:「今日若是小青年毀山,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明日就會有大班人借著先例,肆意上山動土、侵占地界。今日退讓一寸規矩,往後全村人都會默認,祖山邊界可以隨意觸碰、肆意折騰。」
「我在村里不是擺設,我也有一雙眼睛。這不是我們游家一己私利,是游氏家族的祖根,更是整座青龍山的山林規矩。山是全村人的山,規矩一旦破了,最先亂的,是整個村子的秩序。」
另一婦人滿臉不服,梗著嗓子說道:「什麼規矩不規矩,都是你們游家的道理!村里人誰不清楚?就是你們家祖墳占了好位置,壓住了整座山的山勢氣運,擋了全村的財路!不然憑什麼別的村子年年發展變好,唯獨我們游家村代代受窮?」
這話一出,其餘幾人立刻紛紛附和,積壓已久的怨氣瞬間被點燃,聲勢大漲。
「沒錯!鎮上來看風水的陳師傅早就說了,我們村子山局被死死鎖死了!」
「我們不求別的,就想改改山勢格局,討條活路、盼點起色!」
游秀湄靜靜聽著眾人的叫嚷,沒有急於辯駁。
她生在青山、長在山村,太懂這些鄉鄰的心思。他們並非天生蠻橫刁鑽,只是世代被困深山,山路閉塞、產業匱乏,一輩子看不見出頭希望。如今遇上文旅開發的風口,便被外來的風水話術徹底洗腦,把世代清貧的困頓、生活失意的不甘,統統轉嫁到游家祖塋之上。
根深蒂固的執念,從來不是幾句情理話語能夠化解。
片刻沉默後,她淡淡開口,語氣堅定分明:「村子窮,根源在交通閉塞、產業單一,沒有穩定的增收門路,從來不是祖墳擋了運勢。能讓村子真正致富的,是踏實實幹、落地產業、惠民政策,不是挖山改局、跟風鬧事的虛妄捷徑。」
「真心想踏實過日子、靠雙手賺錢的鄉鄰,我游秀湄全力配合扶持。誰想借著風水說辭貪求捷徑、挑起是非,我半步不退、寸土不讓。」
話語乾脆利落,溫和卻底線清晰,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卻堵死了所有道德綁架的餘地。
田頭婦人們被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心底怨氣翻湧,卻挑不出半分錯處,只能悻悻閉了嘴,低頭胡亂擺弄農活,嘴裡依舊低聲嘟囔抱怨。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起來,是四哥游志偉的來電。
游秀湄側身走到田邊樹蔭下,避開燥熱日光,抬手接通電話:「四哥。」
電話那頭裹挾著工地轟鳴的機械噪音,鑽機、塔吊的聲響嘈雜混亂。游志偉身在隆景集團的項目施工現場,忙了整整一上午,趁著短暫休息空隙打來電話,聲音裹挾著疲憊,更藏著難以掩飾的為難。
「秀湄,我剛歇下來,刷到村里微信群的消息,也聽老家熟人傳話,現在村里人心浮動,家家戶戶都憋著一股怨氣。」
游秀湄望著遠處層疊連綿的青山,輕聲應道:「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是我們家不肯鬆口,刻意為難鄉里。」
「我不否認大哥的做法沒錯,規矩確實不能亂。」游志偉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權衡猶豫,一邊是家族堅守的底線,一邊是朝夕相處的鄉鄰人情,「但你要想清楚,我們兄妹幾個常年在外奔波,家裡只有老太太一人守著老宅。往後日子還長,若是把全村人心徹底鬧僵,日後有人暗中給老太太使絆子、穿小鞋,防不勝防。」
「依我的想法,沒必要把事情卡得太死。孩子們的檢討認錯保留,修復費用可以適當放寬減免,給村里人一個台階下。穩住人心、留足情面,比死扛規矩更穩妥。」
常年深耕房地產開發行業,對接各方人脈、周旋各色人情,游志偉早已習慣折中求和、留情攢人脈。在他眼裡,人情變通遠比生硬的規矩,更能解決現實問題、規避隱患。
游秀湄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變:「四哥,能給的台階,我們早就給過了。之前媽主動從輕諒解,放棄追究刑事責任,只要求孩子們認錯檢討、修復山體、規整地界。是村里人不知知足,得寸進尺,覺得我們家心軟好拿捏。」
「今天退讓的是一點修復費用,明天鬆動的就是祖山底線。底線一旦撕開缺口,往後只會有無窮無盡的糾纏和蠶食,永無寧日。」
電話那頭沉默數秒,隨即傳來游志偉一聲無奈的長嘆。
「你常年守在村里,看得比我們在外的人更透徹。規矩底線你們要守,我不攔著。但你務必記住,別把鄉里的矛盾徹底焊死,凡事給自己、給家族留一點退路。」
說完,他匆匆叮囑兩句工地趕工緊張、晚上再看群內動態,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冰冷的忙音在耳畔響起,林間重回寂靜,唯有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響。
一通跨城百里的電話,無需多餘爭執,便清晰展露了游志偉的處事立場。他久在人情場中,信奉退讓維穩、求和安身,總想以情面換安穩,以妥協避紛爭。
游秀湄剛收起手機,準備繼續下地除草,手機再次震動。
是在鄉鎮基層任職的五姐游倩,發來一條長長的語音消息。
聽筒里傳來游倩疲憊又共情的聲音,帶著基層工作常年兩難的無奈:「秀湄,我剛下村走訪完,村裡的情況我都聽說了。咱們守住祖山、護住根基沒錯,但村民是真的苦,代代困在山裡熬窮,早就熬怕了。能體諒的地方多體諒些,別把大家逼得走極端、生出亂子。」
語音剛落,市區做輿情文案的六姐游穎,緊跟著發來一條緊急文字消息:千萬別起正面衝突!現在網絡輿論太敏感,一旦有人偷拍視頻、剪輯帶節奏抹黑家族,我們多年積攢的名聲、所有辛苦都會付諸東流!現階段以穩為主、低調隱忍,優先壓平所有輿情隱患!
遠山靜默矗立,田間私語嘈雜不止。
游秀湄握著手機站在樹蔭下,心底澄澈透亮。
一母同胞的兄妹,散落各地、各居其職,隔著山水距離,隔著從業境遇,生出了截然不同的處事認知。一場小小的祖墳地界糾紛,無需聚面對峙、無需激烈爭吵,幾通電話、幾條消息,便撕開了一家人理念各異的裂隙。游秀湄想著哥哥姐姐們的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一個養女……
游家村表面風平浪靜,內里人心分化、立場割裂。
田頭這點細碎怨聲,從來不是終點,只是整場山海博弈的序幕。真正的拉扯對峙、利益交鋒、家族內耗,正在青山綠野之間,悄然積蓄力量,等待全面爆發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