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聲沒再瞞著,一五一十把今天的事情,全部講了出來。
從同福里怎麼救的人,怎麼甩掉便衣,再到張連軍留下他三塊大洋後的墜樓身亡。
「後來,殺他的那個黑衣客,上了我的車。」
阿聲咽了口唾沫,「我拉他去了百樂門後門。我摳了蠟丸,聽到他叫阿虎。他的老闆,叫張萬林。」
接著是他怎麼帶著小阿寧去廣濟藥鋪假裝買藥報信,最後在壽天堂煙館,借著十六鋪熊爺的名頭,暫把小阿寧保下……
屋子裡,油燈忽明忽暗。
猴子歪著腦袋聽,花妹捂著嘴巴,眼爺那隻獨眼,越聽越圓。
半晌,眼爺開口了。
「那張萬林,青幫的大人物。煙土、賭場、暗娼的買賣,全捏在他們手裡。至於那個阿虎,應是他手下的刀客。」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阿聲,你聽好了。你這雙耳,是老天爺的賞,也是要你命的符!」
「上海灘黑白兩道的風雲人物,哪一個沒有見不得光的陰私?要是讓他們曉得,有你這麼一雙天聽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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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爺壓低了聲音:「我想,他們誰都不讓你活著。」
「所以就是死,也不能跟別人說。因為即便說了,結局還是得死!」
阿聲使勁點頭。
眼爺的口氣緩了些:「張萬林那邊,不能再有任何交集。至於那位小先生——五塊大洋,我們拿的也是仁至義盡,互不虧欠。剩下的事,咱們這破落院子,跟他們都再無半點瓜葛。能起疑的,只有廣濟的掌柜,我想他也不會聲張。」
阿聲抬起頭:「師父,那阿寧她……」
眼爺眉頭一立:「孩兒啊!你自己泥菩薩過江,還想管戲班子的閒?」
阿聲還想爭取:「師父,我答應過她……」
「答應?」
眼爺把臉一板,手裡的菸袋鍋子直接舉了起來。
「你拿啥答應的?拿你這條命?」
「我說過多少遍!煙館那種地方,莫要伸腳!稱兄道弟,還拿十六鋪熊爺的名頭唬人!熊爺要是知道,你小子拿什麼收場?」
「眼爺!使不得!」
花妹撲了上來,一把抱住眼爺的手臂。
「眼爺您先消消氣!大哥他也是好心!」
她仰著小臉,嘴上卻不停:「眼爺您天天教我們,做人要講良心。要是今天換做是我……您讓大哥救,還是不救?」
猴子也湊過來幫腔:「眼爺,您要打壞了大哥,明天誰去拉活!」
眼爺望著阿聲。
少年的那雙眼睛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私心。
他嘆了口氣,菸袋鍋子慢慢放下。
最終,吐出一個字:
「救。」
阿聲一下樂了,可轉念一想……
「師父……贖小阿寧,老黑要二十塊大洋……」
猴子和花妹也笑不出來了。
是啊。
錢呢?
眼爺苦笑一聲:「錢?上海灘最不缺的,就是錢。正好我也有件大事要告訴你們。」
他轉過身,走向屋角那張破舊的床鋪,從床下拖出一個落滿灰的舊木箱。
箱子不大,木質發黑,上面掛著一把銅鎖。
眼爺從貼身的兜里摸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咔噠。」
鎖扣彈開,箱蓋掀起……
三個孩子全湊了過去,脖子伸得老長。
花妹眨巴著眼睛:「眼爺,這裡面是什麼呀?」
箱子裡,一套疊得方方正正的香雲紗馬褂,一根水蒼玉嘴的旱菸杆,一副金絲邊的圓形墨鏡。
趁著三人發愣,眼爺轉身走到臉盆架前,摸出剃刀,認認真真颳起了鬍子:「這個你們啊,也都大了,今天索性把事情講開,花妹,來給眼爺扮上。」
隨後,抖開香雲紗馬褂,扣子一粒一粒,系得板正。
末了,金絲墨鏡往鼻樑上一架。
阿聲、猴子和花妹,都看直了眼。
用上海話講——「大上海,賣相最登樣的挺括」。
「眼爺,你以前這麼瀟灑?」
「眼爺,你跟畫本里的神仙一樣!」
「眼爺,你這模樣,比城隍廟裡唱大戲的老生還要氣派!」
眼爺聽著孩子們的誇獎,故意咳嗽一聲。
嘴上罵著「三個小赤佬,頂會耍嘴皮」,鼻樑上那副金絲墨鏡,卻又多架了兩秒,才給摘下來。
花妹上前接過墨鏡,方正疊好馬褂,擱回舊木箱中。
他繼續吩咐:「阿聲,搬小桌上炕。猴子,去把櫃頂把那瓶酒拿來。」
榆木小桌落到土炕中央。猴子樂呵呵的取來酒和酒盅,鼻子湊上去,扭頭一呲牙:「嘿,真香!」
花妹給眼爺斟上。
隨後眼爺又從木箱底下,翻出一樣物件。
黑色包漿的搖缸,五枚骰子,白骰面子紅黑的點,是顆顆的瑩潤。
他捻起一枚骰子,在指間轉動,動作輕熟,一看就是刻進骨子裡的功夫。
盤腿在炕上坐定,舉盅一飲而下。
盅落,屋裡一片安靜。
「今朝,就給你們講講,眼爺我是什麼人。」
阿聲三人面面相覷,滿臉的好奇。
「眼爺我大號,吳家元。生於光緒二十二年,祖籍山東威海衛。」
「民國八年,在上海灘的賭場裡,提起我吳家元三個字……」
眼爺摩挲著手裡那枚骰子。
「不是我吹牛皮。我上賭檯,十賭九贏。剩下一成,是我故意輸的,輸出去的是小錢,換回來的是後路。」
猴子忍不住插嘴:「眼爺,你哪來這麼大本事?出千?」
眼爺呵呵一笑,看了看阿聲:「老千靠手,我吳家元,靠的是眼。」
「我這雙眼,天生跟常人兩樣,我叫它青瞳眼。人面上的神色,藏得再深,逃不過它。所以我看對手,看人識心。」
「搖缸腕子上那點門道,更瞞不住我。上海灘各大賭場,番攤、牌九、沙蟹、骰寶,就沒有我吳家元贏不了的局。」
「那些年,我出入的都是大場面。一晚上的輸贏,夠買下半條弄堂。人送外號青瞳吳。」
花妹聽得入了迷:「眼爺,那後來呢?」
眼爺舉盅暢飲,骰子在他指間停住。
「後來……」
他長嘆了一口氣,苦笑一聲說道:
「後來,我被人聯手做了局,一個我到今天,都沒能看透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