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巷戰
一、江北,天亮
六月十一號,天亮了。
詹景安坐在茅屋門口,看著南邊的江面。江上有霧,白茫茫的,把南岸遮住了。他坐了一夜。天亮之前,他聽見幾次動靜。有一次是槳聲,從江心傳過來,他站起來,走到坡上往下看。是一條漁船,從東往西去了。不是。
他回到茅屋門口,坐下來。詹景明在屋裡睡著。他沒有叫他。
老趙說好了,接了蘇婉就往燕子磯來,最遲天亮前到。現在天亮了。沒有人來。
他想,可能路上耽擱了。出城的時候被攔了?還是別的什麼?
他一個一個想過去,又一個一個壓下去。他不敢想別的。
太陽出來了,霧散了。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二、二條巷
時間回到六月十號夜。
老趙到二條巷的時候,蘇婉已經在屋裡等著了。她穿了一件藍布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布褂子,手裡提著一隻布包。包袱里是兩件換洗衣裳和一點錢。
她聽見敲門聲,沒有馬上開門。她站在門後,問了一句:「誰?」
門外說:「走。碼頭有人等。」
是老趙的聲音。她開了門。
老趙站在門口,穿著短褂,戴著一頂舊草帽。他沒有進來,只是側了側身,讓她先走。蘇婉跨出門檻,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她看了兩秒鐘,把門帶上了。
兩個人出了二條巷,走小巷,繞開大路。巷子裡很黑,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一點燈光。蘇婉走得很急,腳步卻輕。老趙走在她前面,隔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聽完了,擺一下手,繼續走。
三、三牌樓
走到三牌樓的時候,遇上了一隊巡邏兵。
老趙拉著蘇婉躲進一戶人家的門洞裡。門洞不深,兩個人擠在裡面,屏住呼吸。巡邏兵從巷子口走過去,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咔。一盞手電筒的光從門洞外面掃過去,掃到對面的牆上,又掃回來,掃到門洞邊上。蘇婉攥緊了包袱。老趙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覺出那隻手在用力。光掃過去了。皮靴聲遠了。
老趙等了幾秒鐘,鬆開手。他探出頭看了一眼,巷子裡空了。
「走。」
四、碼頭
到了下關碼頭附近,老趙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巷口,看著碼頭方向。蘇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碼頭上停著那條船,船夫坐在船頭,像是在等人。可碼頭上多了幾個人。他們穿著短褂,站在碼頭的出口處。等船的人不會站在出口處。等船的人會坐在台階上,或者靠在欄杆上。那幾個人站在出口的兩側,一左一右,像是把著門。
老趙看了幾秒鐘。他拉著蘇婉轉身就走。走了幾步,他說了一句話。
「有人賣了這條線。」
蘇婉沒有問。她跟著他走。老趙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倍。蘇婉手裡的包袱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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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熱河路
走了大約兩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皮靴踩在路面上,急促,密集。有人喊了一聲:「站住。」
老趙拉著蘇婉跑。跑進熱河路的一條巷子。巷子不長,一頭通著大街,一頭通著另一條巷子。
老趙拉著蘇婉往東頭跑。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東頭巷口,出現了兩個人。他們穿著短褂,手裡拿著槍,正往這邊走。
老趙拉著蘇婉轉身往西頭跑。跑了幾步,他又停住了。西頭巷口,有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咔。
兩頭都有人。可西頭的人還在巷子外面,腳步聲剛響起來。東頭的人已經進了巷子,正往這邊逼。
老趙鬆開蘇婉的手。他把蘇婉往西頭推了一把。
「你走。從西頭出去,往南跑。別回頭。」
蘇婉沒有動。她看著老趙。
老趙從腰間拔出槍。他閃到巷子東側,背靠著一堵牆。牆邊堆著幾口破缸,缸沿缺了角。他蹲在缸後面,把槍架在缸沿上。
「走!」老趙喊了一聲。
蘇婉轉過身,往西頭跑。她跑了幾步,聽見身後槍響了。老趙的槍。一聲,兩聲,三聲。她跑得更快了。她跑到西頭巷口,沖了出去。
西頭巷口外面是一條小街。她往南跑。跑了幾步,一隊巡邏兵從街角拐過來。他們看見了她。他們朝她跑過來。
蘇婉停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巷子口已經被封住了。她看不見老趙。她只看見那幾口破缸,碎了一個。碎片散在地上。
巡邏兵衝上來,把她按住。她的臉貼在青石板上。石板很涼。有人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後,有人翻她的包袱。包袱里只有兩件換洗衣裳和幾塊錢。
她被拉起來,推著往北走。她沒有再回頭。
六、憲兵隊
蘇婉被押到了日本憲兵隊。
毒酒案是領事館的事。山田一直在查。憲兵隊把蘇婉交給了他。
山田坐在她對面,桌上擱著一杯茶。他問她:「詹景安在哪裡?」
蘇婉說:「不知道。」
他問她:「你知道他在酒里下了毒嗎?」
蘇婉說:「不知道。」
山田把一份報紙推到她面前。報紙上登著毒酒案的消息。他說:「你丈夫殺了兩個人。你要是說出來,我可以保你一條命。」
蘇婉看著報紙。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山田。她沒有說話。
山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二天,山田換了法子。
他把蘇婉的母親帶到了審訊室隔壁。隔著牆,蘇婉聽見母親在哭。山田說:「你母親七十歲了。你說出來,她可以回家。你不說,她就留在這兒。」
蘇婉閉著眼。
牆那邊,母親還在哭。
蘇婉睜開眼。她沒有看山田。她看著那面牆。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媽,別哭。」
牆那邊的哭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山田看著她。蘇婉轉過頭來,看著山田。她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山田問:「他跟你說什麼?」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他跟我說,今天幾點回來。跟我說,明天想吃什麼。跟我說,天氣冷了,多穿一件。」
她停了一下。
「就這些。」
山田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第三天,山田用了刑。
鞭子抽在背上。烙鐵按在胳膊上。竹籤插進指甲縫裡。她昏過去三次。
每一次醒來,山田都問同一個問題:「詹景安在哪裡?」
她有時候回答「不知道」。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有時候只是看著他。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很平靜。
山田移開了目光。
第四天,山田沒有再用刑。
他站在牢房門口,看著裡面的蘇婉。她靠在牆上,臉上全是傷,嘴角有血。她沒有看山田。她看著牢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裂到燈座邊上。她看了很久。
山田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了。他在報告上寫了一句:「無情報價值。」
第五天,蘇婉死了。
死因不明。憲兵隊的人說她是「傷重不治」。可她的傷不至於死。有人說她是被注射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沒有墓碑,沒有記錄。後來軍統輾轉得到消息,只有六個字:
「蘇婉同志殉國。」
七、江北,白布
白布送到江北的時候,詹景安已經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去過江邊兩次。一次是第二天傍晚,一次是第三天早上。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第四天早上,他出門打水,看見柴堆底下壓著一塊白布。白布不大,疊成四折,擱在柴堆最底下,上面還壓著兩根柴。詹景安蹲下來,把白布抽出來。布是粗白布,沒有字,沒有記號。可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老趙跟他交代過:萬一城裡出了事,會有人在茅屋門口放一塊白布。
他把白布揣進懷裡。他回到屋裡,坐在床上。詹景明醒了,看著他。
「怎麼了?」
詹景安說:「老趙那邊出事了。」
詹景明沒有追問。他坐起來,穿上鞋。兄弟倆沉默了一陣。
「蘇婉呢?」詹景明問。
詹景安沒有回答。
賣貨郎來的那天,詹景安已經數不清自己等了幾天了。他坐在門檻上,聽見擔子擱在地上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一個賣貨郎站在茅屋門口,討水喝。
詹景安給他舀了一碗。賣貨郎喝完水,把碗還給他,說了一句話:
「老趙殉國了。蘇老師也被抓了。」
詹景安接過碗,手指頭攥著碗沿。他問了一句:「抓到哪裡?」
賣貨郎說:「憲兵隊。」
賣貨郎挑起擔子,走了。
詹景安站在門口,看著賣貨郎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
蘇婉的死訊傳來時,他沒有問是哪天死的。他只知道她死了。軍統輾轉得到消息,只有六個字:「蘇婉同志殉國。」
八、決定
他沒有哭。
他坐在茅屋門口那把破椅子上,看著南邊的天。天上有雲,雲很薄,走得很慢。他坐了很久。
他想起蘇婉。
那是去年冬天,南京下了一場雪。領事館裡沒什麼事,他提前回了家。他推開門,蘇婉在灶披間裡蒸饅頭。灶上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面香。她看見他回來,愣了一下,說:「今天怎麼這麼早?」他說:「沒事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正好,饅頭快熟了,你嘗嘗。」
她揭開鍋蓋,白汽湧出來,把她的臉遮住了。她用筷子夾了一個饅頭,擱在碗裡,遞給他。饅頭燙手,他左手倒右手,倒了兩下。她笑了,說:「你急什麼。」他沒說話,咬了一口。饅頭是白面的,鬆軟,有點甜。他又咬了一口。她看著他吃,沒有再說話。
吃完饅頭,她收拾碗筷。他站在灶披間門口,看著她彎腰擦灶台。她的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脖子。灶台上的油燈照著她的側影,黃黃的,暖暖的。他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後面把她摟住了。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松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那個溫度。
然後他想起城裡的事。他投毒成功,死了兩個書記官。全城在搜捕。蘇婉是被他連累的。老趙是為了掩護他而死的。如果那天他沒有倒那壺酒,蘇婉現在還在教室里給學生上課,老趙還在巷子口修鞋。
他把鑰匙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鑰匙是涼的。他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鑰匙熱了。他沒有鬆開。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到屋裡。詹景明在灶披間裡生火。水燒開了。詹景明給他倒了一碗。他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熱的,燙嘴。他喝了兩口,把碗擱下。
「我們去重慶。」他說。
詹景明問:「什麼時候走?」
「明天。」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鋪上,沒有睡著。
他把鑰匙攥在手裡。鑰匙是熱的。
他閉上眼睛。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