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犬尤里之死

  時序邁入八月，流火灼地，魯南大地被烈日炙烤得滾燙。鄉間土路被曬得發燙，茫茫曠野一望無際，四下難尋半片遮陰之處。中隊落實上級要求訓練計劃，這天下午組織野外長途拉練，開展十公里武裝越野。

  全體官兵全副武裝，肩挎步槍，背上沉甸甸的背囊，沿著坑窪顛簸的鄉間土路向前開進。

  起步時候，隊伍還是非常整齊，速度也有控制。甚至喊起了「一二三四」口號。

  隊伍穿行過散落的村落，腳步踏起漫天塵土，嗆得人喉嚨乾澀發緊。正午的烈日高懸頭頂，地表溫度節節攀升，空氣悶得如同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就連拂過面頰的風，都裹挾著灼人的熱浪。每邁出一步，汗水便順著臉頰、脊背滾滾而下，作訓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衣料表面析出一層白茫茫的鹽霜。

  有的戰士已經掉隊，跟不上前面的戰友。但依然邁著艱難的步子，走一走緩一緩，又被班長的呵斥提醒，繼續跑起來。余木根和宋保峰，感覺還不錯，跟得上，體型有些發胖的馮凌非常吃力，嘴裡念叨「不行了，我不行了」。余木根和宋寶峰在兩旁開始架起他來往前跑，不出十米，馮凌的腿在地上拖，「放下，快把我放下，我受不了」。

  中隊那條黑色公犬尤里，靈性十足，性情忠誠，身形利落，是全中隊官兵都格外疼惜的老夥伴。它並非在編警犬，卻早已融進營區日復一日的煙火歲月。它通人性，悟性極高，若是把帶有特殊氣味的物件藏匿起來，它總能很快搜尋到；喚它坐，它便穩穩落座；令它立，它便挺身站起，十分聽話。

  平日裡中隊出操訓練，尤里總搖著尾巴跟在隊伍一側，跑前跑後，陪著大夥熬過無數枯燥艱苦的時光。有時夜間執勤換崗，還會跟著班長，巡查獄牆之外那1.7公里的外圍線路。這一次十公里武裝越野，它依舊跟隨著大部隊一同出發。

  素有「越野王子」之稱的溫文健體能出眾，向來是行軍隊伍的排頭兵。尤里早已習慣跟在他身側，一人一犬，常常並肩沖在隊伍最前方。往日訓練，只要溫文健領跑，尤里便寸步不離緊隨其後。

  從開始起跑階段，到前面的半個多小時，越過鄉間土路，穿過村落街巷，一切都正常。可這一日酷暑難耐，大約跑了五分之三的路程，尤里的全部體力幾乎被耗盡了。

  尤里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急促，中暑的徵兆愈發明顯。腦袋沉沉地耷拉下去，四肢綿軟無力，長長的舌頭垂在嘴外，大口大口喘息散熱。往日矯健的步伐開始踉蹌，好幾次險些摔倒，可它依舊拼盡殘存的力氣，竭力想要跟上溫文健的節奏。

  溫文健察覺到尤里狀態不對，數次放慢腳步回頭張望。可行軍有著嚴格的紀律，不允許擅自離隊停下，大部隊依舊在向前推進。他心裡急得如同火燒，卻分身乏術，沒辦法上前照料。

  溫文健和尤里繼續行進了約三百米，尤里再也撐不住，四肢一軟，重重栽倒在滾燙的土路上。

  「尤里！尤里！尤里！」

  一聲聲急切的呼喊響起，後面緊跟著行進的隊伍驟然停了下來。戰士們紛紛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將它抬到路邊僅存的一棵楊樹樹蔭之下。眾人慌忙施救，有人掏出水壺，往它身上潑灑涼水降溫，不停按壓撫摸它的胸口，給它餵水，滿心期盼它能夠緩過勁來。野外拉練條件簡陋，沒有專業的救治器械，也無法立刻送往醫院。

  尤里不停喘氣，水喝不下去，呼吸越來越微弱，軀體一點點變得僵硬。任憑大家連聲呼喚、拼力搶救，高溫帶來的內臟損傷已經無可逆轉。沒過多久，這條陪伴中隊許久的黑狗，徹底停止了呼吸。

  剛才還喧鬧的越野跑隊伍，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溫文健蹲坐在泥地上，大汗淋漓，呆呆望著再也不動的尤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這個在訓練場上一往無前，流血流汗都不肯落淚的硬漢子，眼眶通紅，滾燙的淚珠一顆顆砸進腳下的塵土。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自責，他低聲反覆念叨，是自己跑得太快，沒能及早察覺，才把尤里累成這般模樣。

  隊伍里氣氛複雜難言。有幾名戰士心中悲痛，小聲埋怨溫文健，這般酷熱天氣，不該任由犬只跟著猛衝，才釀成這場悲劇。可更多戰友心裡清楚，溫文健本無過錯。是尤里天性就愛追逐著他奔跑，行軍途中又受軍紀約束，身不由己。惋惜、心疼，夾雜著一絲埋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曠野之上，籠罩著一片沉甸甸的悲傷。

  有戰士跑步到附近村莊裡借了一把鐵杴，在尤里累到處附近的荒野里挖了一個深坑，把尤里埋葬了。全體戰友給它了一個告別的軍禮。

  這件事在中隊掀起不小的震動。一條朝夕相伴、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散在盛夏酷熱的越野跑途中。很多人感到可惜。其中溫文健，很久都沒有緩過來，天天黯然神傷。

  這件事，深深烙印在了余木根的心底。從前他以為軍營的訓練，不過是咬牙硬扛，磨礪意志、錘鍊本領。親眼目睹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別，他才懂得，軍營之中不只有汗水與榮光，也藏著看不見的兇險與無常。在酷熱與意外面前，生命竟是這般脆弱。

  隨著執勤和訓練等輪轉，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尤里的事慢慢歸於平靜，高牆之上的哨位執勤，依舊分秒不敢鬆懈。

  時間過得飛快。經過兩個月艱苦淬鍊，余木根這一批新兵體能進步十分顯著。就拿他自己來說，十公里越野已經能夠穩穩衝進中隊前五，耐力得到極大提升；單槓二練習腹部繞槓也早已達標，狀態好的時候，可以一口氣連續完成三十多個。

  中隊定期組織全體官兵學習各類看押執勤事故通報，一遍遍推演打磨崗哨應急處置流程。安全這根弦，被一遍又一遍，牢牢刻進每一名哨兵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