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上,劉昱依舊站著渾圓樁,王富貴閃展騰挪,時而出拳,時而踢腿,
拳拳透筋骨,招招捋經脈,好似神人擂鼓,破而後立。
「震!」王富貴輕喝一聲,手掌上氣息碰撞,發出聲音似有雷電翻湧,一掌拍去,劉昱感覺體內有電流經過,順著十二正經運行,把經脈上的傷患處悉數震通,全身酥麻無力。
「離!」又是一炮拳擊來,奇經八脈好似火燒。
「啊!師父,好熱啊!」
「坎!」接著一掌蓋在大椎穴,好似波濤滾滾天河水,自大椎沿脊柱下來,沖刷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無孔不入。
劉昱暗罵∶「還TM玩冰火兩重天!」
接著又是一陣拳如驟雨,摔在周身。王富貴喝道∶「犢子!之前三種對武俠最高境界的解釋,怎麼樣?」
劉昱疼得咬牙切齒∶「這三種確是很厲害,但總感覺不太夠。師父,你認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樣的?」
王富貴笑著搖搖頭∶「所謂武術,不過是為了強身自衛,平亂止戈,至於能達到多高的境界,我也不知,所以不要去想能走多高,也不用學那麼多花哨的招數,打好每一拳,出好每一腿就好,剩下的,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水……」劉昱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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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一天當你覺得發現並達到了武術的最高境界的時候,來找我。」王富貴,一掌抓住了劉昱的腦袋,思考一瞬後,說道∶「算了,就不亂動你的精神了,容易搞壞了。」
劉昱剛鬆口氣,王富貴按在腦袋上的手忽然發力,把劉昱的頭按進了土裡,劉昱徹底暈了過去,頭在土裡,身子倒立,像頭大蔥栽在了地里。
王富貴抓住劉昱腳脖子,向上一拽,把他拔了出來,提著一條腿把他拎下了山。
劉昱再醒來時,發現自己泡在大桶里,桶架在火上,郭窈娘正在下面不停添柴,王富貴坐在八仙桌邊喝茶。
劉昱探出頭∶「窈娘,你餓了?」
窈娘抬起頭,又搖了搖頭∶「沒呀,為什麼這麼問?」
「你不餓燉我幹什麼?」
「什麼叫燉你,這不是給你做藥浴嗎。」
「那怎麼還有蔥花,薑片,花椒粒啊?」
「懂什麼,這是藥食同源,祛寒的藥材。」
「那你怎麼還倒料酒呢!」
「這是跌打酒,傻瓜。」窈娘捂嘴輕笑。
王富貴走近木桶∶「少貧嘴,省點力氣明天繼續。」語罷,拎出兩條蛇扔進了浴桶,掛在了劉昱脖子上。
「給你加加料。」
劉昱嘴唇微張∶「這料真猛!」
看到盤在脖子上的兩條蛇與自己對視,劉昱尷尬又不失禮貌地擺了擺手∶「你……你們好~」
兩條蛇齜牙咧嘴,口吐蛇信。
劉昱探出頭對下方燒火的窈娘說道∶「他們好像有點不待見我呀。」
窈娘露出一個壞笑∶「聽說蛇愛聽音樂,你給他們唱首歌試試?」
「真的?」看著兩蛇步步逼近,劉昱姑且信她一次,剛撅起嘴,兩蛇忽然向他面部撲來。
好在劉昱手速夠快,在咬到自己嘴唇之前抓住了他們。
「呼—好險……
啊!」
窈娘聽見一聲慘叫,抬頭一看,兩蛇出其不意咬住了劉昱的胸口。
「窈娘,別看了,快來救我,哎呦都腫了!」
窈娘沒忍住笑出聲。
歡鬧之後,兩人一個在桶里,揉著腫脹的胸口,一個在地上,仰望天空,半晌無言。
「怎麼,跟了我一路,如今才放下賊心?」
窈娘無聲一笑,沒有說話。
劉昱又說∶「其實在這兒也不錯不是?只要你不動心思,我師父就不會出手,在這兒也算是有一個強大的依靠,不用擔心安危,平日裡干點活計,吃穿不是問題,何苦江湖上奔波逃亡,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那缺德的活。」
窈娘聽後沉默許久,還是站起來,施了個萬福∶「那小奴家就謝過劉公子啦~」
翌日早晨,風清雲淡
山頂上,小金子依舊在做九陽煉目,只不過今天旁邊多了一個人,他這位不想承認的師叔祖也在煉目,但是看上去很怪。
小金子沒忍住,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劉昱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角向下撇叉著腰,直勾勾瞪著太陽,小金子撓了撓頭,心想我這師叔祖是不是精神有點問題啊……
小金子哪裡敢說,只在心中偷想,哪料劉昱好像能看懂他的內心,「小金子,這就不懂了吧,這九陽煉目眼睛瞪得越大,和陽光接觸面積就越大,效果就越好。」
「放屁!」王富貴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一腳把劉昱踢了個趔趄。
「小金子,別聽他在這沒屁咯楞嗓子,你練你的。」
王富貴伸手抓住劉昱命運的後頸,把人拖走。
後山竹海
方圓幾十里,翠竹叢生,王富貴劉昱師徒倆沿著青苔石階緩緩而下,側耳聽,鳥鳴,泉流,風吹竹響。
泉下有池,兩人坐在池邊涼亭處看景,亭柱上有兩片木雕對聯,字跡縫裡長著青苔。
「覓得竹徑通幽處,將欲閒訪棲雲人。」
劉昱側眼看去,王富貴今天背了一把寶劍。
「師父,今天練劍啊?」
王富貴沒有回應,只是把手中寶劍遞出,劍柄指向劉昱。
「拔劍!」
劉昱神情瞬間嚴肅∶「師父,您真會開玩笑。」
「少廢話,拔劍!」
「師父,您忘了?我不能碰……」
「沒事,有我在這呢,怎麼,忘了剛遇見時是誰壓住的你這玄牝劍心?」
劉昱沒再說話,伸出手,搭在劍柄上,輕輕一握。
瞬間,方圓五米,凝出濃密殺意。五米內,空氣仿佛能劃傷皮膚,氣流不再流動,仿佛凝為固態,處在這殺意中的所有生靈,都如入殺意的淤泥之中,呼吸都成困難,處在殺意範圍內的所有人都會出現一個荒誕的直覺∶如果不離開此地,必死!
武聖人也不例外!
但王富貴沒有露出懼色,仍舊氣定神閒,只是微微加重了握住劍的手,平靜說道∶「繼續拔劍。」
劉昱沒回應但老實照做,輕輕把劍刃抽出一寸。
一聲劍鳴似從浩瀚的虛無中響起,這聲音的源頭來自天外天,宇宙深處,又來自腳下萬丈地底,來自風舞雷動,來自雨打河渠,來自新生兒的第一次啼哭……這聲音有怎樣一個人間的形容,無人能言說。
竹柏搖晃,鳥獸飛竄,方圓不知有多少里,陣陣劍鳴迴響不停,空氣中似有無形劍氣,在一切實物上不斷留下道道劍痕。
劉昱的四周三丈內,更是熱鬧,一道道有形的劍氣盤旋其中,這劍氣不是一般的模樣,不只有直的,還有扭曲的,捲曲的,折線的,螺旋的……什麼奇妙的形狀都有,現實中根本不會有這樣形狀的劍氣。
針對三丈內的所有物質進行瘋狂切割。像一個不懂事的孩童,打砸周圍觸碰到的一切實物。
王富貴正身處其中!
王富貴伸出另只手,迅速握住了劉昱握劍的那隻手,頃刻間,劍氣俱止,殺意無存。
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玄妙也被按住了,停止了漫延。
滿亭劍氣近,一掌定風波。
但這劍氣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如一個頑劣的孩童被暫時壓制束縛住,此時還在不斷對抗著壓下來的氣息。
劉昱抬頭看向王富貴∶「師父,這真沒事兒?」
「嗯,有我及時壓制,你這劍心就無法喚醒天下諸劍的競相出鞘。現在我稍微松一下勁,放出少許劍氣,讓你學會控制住祂,咱們一點一點來。」
這就是劉昱鮮有人知的一個秘密,既是底牌,也是負擔,既是幸運,更是不幸。這也是為什麼劉昱在戰場上被追殺得那麼慘。
玄牝劍心,萬中無一。
《道經》有言∶「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天下有練劍奇才者數千,修出劍心者,寥寥幾人。
而劉昱,生來就有。
玄牝劍心,眾劍之母,劍道之源。
所以劉昱從未學過什麼劍法,學武時,無論什麼拳法,什麼腿功,看了很快就會,唯獨劍法、劍經看了一本又一本,無論是哪路劍客,何方名家所寫,看完之後,當晚必做一場噩夢,夢醒之後,學過的劍招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王富貴當年也很疑惑不解,多次詢問夢中之景,卻什麼也聽不出來,問劉昱夢到了什麼,小劉昱吞吞吐吐什麼也說不出來,問他夢到的是個人還是物,他說既不是人也不是物,祂什麼也不是,沒有形狀,沒有大小,時大時小,沒有顏色,總之就是讓劉昱發自內心的害怕。
夢醒之後,劍招全忘。
雖然什麼劍法都不會,但與別人交手時,卻能用劍如神,所以,劉昱的劍上功夫比拳腳功夫還高。自小比劍就是沒有對手。但就是不能拿真正的鐵劍,一旦拿劍,就會出現像今天這樣的情況,殺意涌泄,劍氣包羅,萬劍出鞘。這也就是為什麼劉昱一直背著把木劍做武器。要是使用真劍,每拔劍一次,天下所有的劍就跟著出鞘一次,那多煩人啊。況且拔劍後那漫天的劍氣是劉昱所不可控的,破壞力太強,不分敵我。
而且王富貴早就和劉昱約法三章,不到事關重大的情況,劉昱絕不可顯露玄牝劍心。
此時王富貴慢慢松下緊握的手,說道∶「你自己試著控制。」
劉昱顧不上回話,全身心都集中,運氣溝通劍心。
王富貴露出笑容,這麼多年,你小子可算能控制住祂了,哪怕只是一會,也是個巨大的進步。
王富貴言語中難掩讚許∶「不錯,你很聰明,用太極的劍法順著劍氣而走,只改變方向,不和祂較勁,通過化勁達到控制的目的。」
事實證明,要想運用好這劍心得靠悟性。
其實不光是這玄乎的劍心,劉昱覺得武術要想達到一個高境界,刻苦練功是必不可少的,但更重要的是一個悟字,悟道,悟道,功夫是練出來的,而武道是悟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劉昱收拾好行囊,隨行之物,來到王富貴小院子裡告辭。
王富貴看了看面前跪著的徒弟,拋去那賤兮兮的德行不談,倒也像是個俊俏的俠士。
「小子,此番入世又少不了奇遇,亂事,多的我不用告誡了,你這德行在江湖上晃蕩,只有別人吃虧的份。我也不告誡你守住本心,因為沒必要。要是連你也成了壞蛋,那這個世道也就快完犢子了。」
「我只有四個字送你。」王富貴深深看了劉昱一眼,那眼神茫茫深邃,似能穿過時空,看向了處在不同時空的劉昱。
「唉……算了,不說了,嘿嘿。」
王富貴嘿嘿一笑,把劉昱給笑懵了。
「別的沒什麼了,好好玩去罷!」
劉昱一笑,領命告辭。
望著那背木劍身影遠去,氤氳進江湖之中。王富貴眼神一花,恍惚回到了幾十年前,一個白衣少俠,同樣的眼神,滿含自信,同樣的氣勢,滿腔熱血。
手提三尺青鋒,一入江湖,何等的快意……如今昔年的白衣劍俠,眼角也爬滿皺紋了,正坐在當年師父坐著的地方,和當年師父一樣,驕傲且感慨地望著面前意氣風發的下一代,回憶自己的年少風光……
王富貴如夢方醒,原來自己也到了這個年歲了嗎?
可他仍覺得,自己與師父,與代代前人都不同。他沒有覺得人功夫再高也敵不過時間。他認為時間不能作為對手,它並沒磨滅自己心中的那團火,這其中包括對武道真意的追求和對生活的熱情,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這團火併未隨時間而流逝,反被他薪火相傳給了後代人,傳給了新生命,這火便繼續燃,燃得更旺。
現在,這火將隨著層層翻湧,對這個世界充滿希望的後浪,奔赴下一場江湖,最後直達永恆。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哈哈哈哈哈哈……」
白髮的王富貴撫掌大笑,「傻子才說這話,春風上輩子又不欠你的,憑什麼許你再少年?」
王富貴早就想過,總有一天他會坐在太師椅上,同歷代做師父的一樣,望著。而那一天,勢必會有一個正當年的少俠,背負師父的希望,走下山去,去熱情地擁抱獨屬於他的韶華。
當然,那不是他。
但是,那不是他嗎?
王富貴背著雙手,離開了椅子,望向天際,口誦哲詩∶
「落日沉西猶旭日,微軀歸去化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