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幾個童兒往來奔走,偌大一座神殿宮闕,總算是平添了幾分活泛氣象,不再似此前那般冷清。
然而雲中子安坐於正殿蒲團上,念頭微微一動,掃過周遭遼闊無垠的星野,心中卻不禁是暗自搖頭。
太微垣乃是周天古老星域,可謂是廣袤無邊,不知縱橫幾千幾萬萬里。
天工府更是統攝周天之造化,負責修繕宮闕法禁的神道重地。
單憑著他這位府主,再加上四個初開靈智的懵懂童兒,便想要將此地運轉齊備,顯然是不足矣的。
按照天庭正統儀制,天工府若真想要立起規矩,府主之下便理當分設左右天工丞,以分理陰陽諸務,
再往下,還有將作司,掌管營造宮闕。尚方司,掌鑄造兵甲。陣禁司,掌銘刻周天法陣。爐火司,掌溫養天火造化。
除此之外還有地脈司,靈材司,圖籍司……
這些林林總總算下來,單單是各司主官與副使,便少說需要上百位精通雜學的得道仙真。
至於底下當差奔走的力士神官,那便更不知道要有多少。
除卻天工府外,大天尊此番敕封給予雲中子的權柄不可謂不重。嚴格來說,大天尊是將整個太微垣盡數劃撥到了雲中子手中,使得其能自成一系。
太微垣中的次相真君,巡天神將,執法天官等等尊崇神官天位皆可由雲中子一言而決。
此看似是莫大的信任和榮寵。
可放眼如今的天庭,大天尊自己都已經是捉襟見肘。手底下除了一個太白金星和零星幾個舊天庭投靠過來的大妖之外,便再無多少可用之才。
哪裡還能撥得出合適的神仙人選供雲中子驅使?
故大天尊此舉,說到底便是做了個甩手掌柜,給了雲中子一紙名位,任由他自行張羅發展。
「只是這偌大的攤子,若想要運轉起來,倒也屬實不易。」雲中子微微搖頭,只覺頗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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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太微垣的神位天官,還是天工府的各司神祗,都非是尋常修士所能夠勝任。
雲中子身居玉虛高妙道法,如若只是圖個面子好看,大可去洪荒大山大澤之中,隨手拘來幾百上千隻山精野怪,或是點化一片頑石草木,星野精靈,強行封作真君神將與天工司主。
可這等點化而來的生靈,靈智有限,根器淺薄,若是做個掃灑童子或是看門卒伯倒是夠用,可若指望他們推演周天法禁,參悟造化玄機,無疑是對牛彈琴了。
尤其是天工府內諸般要務,半點是馬虎不得。
若不通曉陰陽器道,不明五行生剋,不懂陣法經緯,又如何能修得好這三十三重天諸多禁制,如何祭煉得出降妖伏魔的護道法寶?
可偏偏煉器和布陣之術,在洪荒天地間素來被視作極為珍貴罕見的傳承。
洪荒生靈雖多,可除卻那些秉承天地本源,天生便帶有傳承記憶的先天生靈外,尋常修士如若想要學得幾分正統造化真訣,便只有拜入那些有大神通本事的道統中。
如闡教元始天尊,截教通天教主,以及人教太清聖人門下,方有這等通天徹地的煉器煉丹布陣的雜學傳承。
其餘尋常散仙妖王,所修不過吞吐靈機,修煉肉身的修行法門,連符籙真形都未必識得,更不用說煉製法寶了。
這般門檻橫豎在前,故想要充實太微星和天工府的底蘊,便成了難如登天之事情。
想來若非是如此,大天尊又何至於入主天庭數萬載,任由三十三重天無數神位空懸至今。
洪荒大地浩瀚無邊,生靈何止兆億億之術,若只是為了湊齊神位,招攬一些尋常修為道行的妖靈散仙,頃刻間便能聚齊千百萬之眾。
可那些執掌天地樞機的重要神位,牽扯三界因果氣運,若無大智慧和大福德之人坐鎮,反倒會引來天道反噬,招致滔天業力。
故日後封神量劫,這些神位也大都是由截教的聖人弟子擔任,唯有這等日夜聆聽聖人混元妙道的弟子,方才有這般根器底蘊擔任諸天司職要務。
雲中子閉目盤坐,頂門慶雲升騰,三品神道金燈在紫霄慶雲中載浮載沉,灑下陣陣清靈輝光。
其隨著冥冥之中的天機長河,開始推演自身的破局之法。
道人沉入虛無,陰陽二氣於靈台中迴旋交錯。
不多時,雲中子心頭靈光初現,豁然睜開了雙目。
「天道昭昭,自有定數,貧道險些著了相,竟是忘了天地間最緊要的一樁變局!」
如今巫妖量劫已燃落幕,天地間卻還未歸於沉寂,巫族退守幽冥,妖族大都殘存於洪荒北部。
這兩大霸主既然退出了天地爭霸,那麼接下來承接洪荒大勢,應運而出的自是那人族了。
洪荒生靈大都以為人族肉身羸弱,壽數短暫,既沒有巫族那般戰天鬥地的蠻橫體魄,也沒有妖族那般吞吐風雷的天生神通。
然而尋常仙家只可見其短處,卻不明其長處。
人族乃是女媧聖人以九天息壤這等洪荒一等一的神材至寶,合以三光神水,效仿盤古大神的頂天立地真形親手捏造而出,又豈會那般弱小簡單?
人族初降之初,便暗合周天之術,乃是先天道體。
雖無與身俱來的大神通天賦,可其神竅明清,靈台不染濁氣,悟性之高,實乃是洪荒百族罕見。
想那太清混元聖人立人教而成道,至今門下卻也只收下了一名親傳弟子,正是人族根腳出身的玄都大法師。
傳聞玄都大法師自太清聖人收入門下,入八景宮修行太清妙法,其向道至純,悟性逆天,不消幾個元會便已經後來居上,邁過大羅金仙的門檻,超脫命運長河,摘下三花道果。
而雲中子化形出世比之玄都大法師實際上晚不了太多,可如今卻也才金仙修為,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更不用說闡教的諸多師兄,如那廣成子、赤精子等師兄,皆是龍漢量劫後便已得道的先天清靈之氣或是福德根腳。
其各有屬於自己的先天傳承,後又拜入元始師尊門下,修行至今,也不過還在太乙金仙徘徊,始終未能摘下三花道果,看破大羅金仙關隘。
說玄都大法師乃是玄門三教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放眼三教諸多眼高於頂之輩,想來也都是心服口服的。
由此足見,人族修道持法的天賦和悟性,究竟是何等驚人了。
「太清師伯能立人教,傳下金丹道法,以立道統,收弟子,聚氣運,吾雖無聖人那般通天徹地的偉力,可卻也能效仿大師伯,前往人族走上一遭。」
雲中子心念轉動間,已然是有了計較。
他若能親入人族傳道授法,自立一脈道統,將闡教玉虛一脈的煉器和陣道之法化繁為簡,廣布於人族疆域之中。
如此一來,天下凡有慧根的人族,皆可憑此涉足陣器之道。
而他自可在億萬萬人族之中,篩選出真正身懷大智慧,大毅力,大福德的人族修道種子。
待得這些人在人族道統中磨礪根性,度過仙劫,脫胎換骨,他便可以順勢將其引渡上天,依其心性能力敕封為太微星神將天官,或是填補天工府主事司職。
此法即可解決當下的燃眉之急,也可讓雲中子立下一脈獨屬於自己的人族道統,廣結善緣,聚攏氣運。
而人族乃是天道註定的大興之主角。
在人族初興之際傳下造化技藝,教導人族驅使器械,抵禦妖獸,鑄造城池,本就是順天應人的大功德也。
如若日後自己的道統法門能於億萬萬人族中廣為流傳,代代相承,那滾滾而來的氣運功德,便會似天河之水,延綿不絕的加持於自身。
對於修持福德大道的雲中子而言,這無疑是一條通往大羅,乃至更高境界的坦途了。
「此法一舉多得,善,大善!」
計思已定,雲中子頓覺神清氣爽,於是不再耽擱,他當即喚來殿前侍奉的拂塵童兒:
「童兒,為師欲往洪荒下界走上一遭,爾等四人於太微星中好生看顧門戶,溫養殿中禁制。
此太微垣中也並非安全之地,亦有後天凶戾星魂和潛藏窺伺的妖修魔道,若遇危險可前往太白星通傳,切莫貪玩誤事,惹出禍端來,爾可知曉。」
拂塵童兒聞言,連忙躬身應諾:「老爺放心,童兒自是知曉,定當謹守太微殿宇,老爺且放心下界便是。」
雲中子微微頷首,拂袖化作一團純陽紫氣,徑直出了太微星,穿過三十三天闕,直奔洪荒大陸而去。
雲中子駕馭遁光,橫渡浩瀚青冥,自三十三天一路下落,不多時便已經越過厚重的九霄雲海,重返洪荒大陸東部地界。
舉目望去,只見下方蒼茫大地之上,山嶽連綿,不知延綿多少萬里,其中洞天福地,仙人洞府不知凡幾,當真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雲中子按下雲頭,落在一片鍾靈敏秀的山脈之中。
此地倒也非是別處,正是他昔年化形得道,開闢洞府的終南山。
放眼洪荒東部大地,名山大川不知幾何,可終南山能於其中位列上乘,自非尋常丘壑可比。
此山龍脈深厚,地氣磅礴,蓋因深埋地底的靈脈源流,正與東崑崙山的主脈相連,嚴格來說,此正是萬山之祖脈崑崙山延伸至東方的一處絕佳支脈。
正因為占了這份得天獨厚的造化,終南山這才常年靈氣充沛。
山中靈泉噴涌,化作濛濛細雨,吞吐之間曼起紫霞,奇花異草遍布懸崖絕壁,芝草仙葩暗合造化之理,飛瀑流泉亦如玉帶垂掛,白露仙芝,靈猿飛走,當真是一處上好的仙家洞府。
雲中子降在終南山主峰玉柱峰前,只聽得虛空中傳來一陣嘹亮鶴鳴,緊接著一頭青羽仙鶴自雲端飄然盤旋而落。
那仙鶴生有青色羽毛,唯頂門生著一點殷紅如血的丹頂,長喙如玉,雙眸滿是靈光瀰漫。
仙鶴剛一落地,周身仙光流轉,隨後便化作一唇紅齒白的小仙童。
小童滿面歡喜,飛奔至雲中子面前,納頭便拜:「青玉拜見老爺!老爺自崑崙聖境迴轉洞府,小童有失遠迎,還望老爺恕罪!」
這仙鶴乃是終南山孕育而出的異種,名為青玉,早年被雲中子收在座下,得了開靈化形之法,專司打理洞府和看守藥圃。
還不待雲中子開釋,山道兩側便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踏地聲,轟隆作響,緊接著兩道大似小山嶽般的魁梧身影自巨木掩映中邁出。
只見那左右兩側生靈,乃是兩隻身高五丈有餘的魁梧巨猿。
左側一頭通體漆黑,皮毛泛著玄鐵金光,而右側則是通體雪白,不帶一絲雜色。
二猿皆是生著獠牙闊口,面容透著兇悍之氣,周身氣血好似洪爐翻滾,散發出渾厚剛猛的血氣。
這兩頭巨猿和那仙鶴青玉,皆是真仙道行。
二猿見到雲中子,頓時眼中戾氣消散,撲通一聲拜倒在地,吞吐人言;「終南山神黑猿(白猿),拜見老爺!」
雲中子見狀,揮了揮袖袍子:「爾等皆恪盡職守,何罪之有?快快起身。」
這一黑一白兩隻異種巨猿,也似仙鶴青玉一般是被雲中子收入終南山道統的童兒。
黑猿力大,白猿靈慧,雲中子昔日賜下玉虛護道真訣,命二者共同擔任這終南山山神一職,便是望其二人能在平日裡巡視終南,震懾邪魔。
實際上,自雲中子被元始天尊納入闡教門牆之後,平日裡大都在崑崙山玉虛宮中聆聽妙法。
偶爾也會前往太乙真人的乾元山,玉鼎真人的玉泉山等與之交好的同門師兄道場,論道演法,吞霧吐霞,甚少在自家終南山道場久居。
如此偌大一座仙山洞府,經年倒也多虧了青玉和二猿合力勤勉打理,方才未曾荒廢了這滿山靈脈氣象。
雲中子環顧玉柱峰,踱步來到玉柱洞,只見靈田修整的井井有條,洞天禁制流攢如意,他心中自也是頗為滿意,讚許道:
「這些年貧道常駐崑崙,如今更是上天庭履職,爾等三人勤勉看護,未交塵俗濁氣,外道妖魔侵染福地,當記下大功一件。」
二猿聞言,喜得抓耳撓腮,他們二人自是知曉自家老爺並不是吝嗇之輩,平日裡若於崑崙或是其他師兄道場得了什麼靈根仙丹,也都不忘與他們分享。
須知聖人門庭的靈根仙丹,又豈會是俗物?若非如此,他們這些年也不會道行精進神速,修成真仙道果。
故而雲中子說當記大功一件,那麼便不會虧待了他們。
那黑猿憨聲一笑:「為老爺看守洞府,本就是吾等本分,不敢貪功!」
雲中子淡然一笑,緊接著看向山外茫茫紅塵,徐徐開口言道:「爾等須知,過往終南山乃吾清修之所在,然而往後,此地將會有移山覆海的變局。」
「貧道欲以終南為祖庭,於人族立下一脈造化道統,往後這山中,恐不再似往常那般空閒了。」
言罷,雲中子周身仙光一動,原本頭頂紫霞慶雲的青年仙家模樣漸漸隱去。
片刻之後,顯化而出的便是一位鶴髮童顏,白眉垂胸的遊方老道。
老道面容清瘦,白眉如雪,雙目開闔間隱有靈光浮現,端是一位得道仙修的模樣。
緊接著老道隨手變化了一桿拂塵,銀絲輕擺,拂塵一揮,雲中子便已經習慣了此番變化,「青玉,且隨為師去人族走一遭罷。」
仙鶴青玉聞聲而動,雙翅一展,再度變化成身量丈余的神駿白鶴,穩穩伏於雲中子身前。
老道飄然而落,端坐於白鶴背上,緊接著那白鶴髮出一聲長啼,拖著老道直入雲霄,不多時便於天邊化作了一道悠悠白影,徑直出了終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