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子盤坐於鶴丘松風下,口誦玉虛妙法,如此一晃之間,春去秋來,寒暑輪轉,也是約莫過了數年有餘。
此一日,天邊紫霞漸斂,山間異象徐徐散去。
雲中子停下宣講,拂塵微展,口中言道:「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器陣有度,造化生民,此番所講已畢,爾等自可散去,好生體悟修行罷。」
那漫山遍野的人族聽聞仙人此言,皆如大夢之中醒轉。
眾人雖是依依不捨,可也不敢忤逆仙人真言,紛紛朝著雲中子的方向叩拜一番,而後便紛紛自行散去。
不消半日功夫,原本人頭攢動的鶴丘上下,數十萬人族盡數散去,各奔四方歸鄉。
然而待到人群散去,雲中子目光垂落,卻見山下青石畔,卻任有一道魁梧身影盤膝而坐。
那痴人雙目緊閉,神容似痴似迷,便好似化作了一尊頑石。
可若以法眼瞧之,便可見其頂門有一團淡黃色的純正功德玄光迴旋不散,靈台更是清澈透明。
雲中子定眼望去,心中頓時瞭然。
此人多半便是那聲名遠播的人族聖賢,有巢氏了。
見到其深陷玄思之中,雲中子倒也沒有出現驚擾,只靜坐於旁含笑相候。
不知過了多久,那有巢氏忽的身軀微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似醒非醒,眼神空濛,如若大夢方覺般,本能抬起頭,喃喃開口道:「敢問仙長,可謂器?」
凡俗之人所言之器,自多指的斧鉞刀叉,弓矛錘槍。
故常人聞之,或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問題。
可雲中子聽罷,卻深知這位人族聖賢悟性高絕,僅僅從自己一番講道之中,已然觸及了冥冥中的造化玄機。
雲中子微微頷首,朗聲回應道:「世人皆以為金鐵為戈,琢石成斧方謂之器,然此乃微末小道耳。
天生萬類,各有其性,器者,取物之性,順天之度,使其有所用也。」
有巢氏眉頭微蹙,目中泛起幾分迷惘,復而又追問道:「既然並非金鐵石木獨有,那天地之間,何物不可為器?」
雲中子長笑一聲,「大音希聲,大器免成。順陰陽之理,合造化之功,則草木竹石皆可為器,山川河嶽皆可為器,日月星辰亦可為器!
下至草履草舍,上至乾坤蒼穹,凡聚以天地靈粹,順萬物運勢,以為生民所用者,天地萬物,皆可稱器!」
「天地萬物,皆可稱器?!」有巢氏聞言,身形巨震,猛然睜開了雙眼。
昔年他曾見飛鳥築巢,教族人伐木構屋,原本以為屋舍不過遮風擋雨之用,利斧長矛方才是護身殺敵的重器。
然而直至此刻,經過雲中子稍加點撥,有巢氏這才恍然大悟。
屋舍何嘗不是器?
衣冠何嘗不是器?
甚至人族耕作之耒耜,飲水之溝渠,聚居之城郭,盡皆可歸於器之一道!
不僅僅如此,天地山川皆有定規,若能引天地之理融於萬物之中,那萬物皆能化腐朽為神奇,護佑人族千秋傳承!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啊!」
有巢氏仰天大呼,若癲若狂,整個人徹底沉浸在一種玄之又玄的頓悟境地之中。
只見他突然猛的伸出右手,神情肅穆朝著虛空中划去。
冥冥之中,一股獨屬於洪荒天地至理的法則被其牽動,有巢氏筆走龍蛇,很快一道道玄奧複雜的淡金色紋路,在虛空中憑空浮現而出。
那些紋路變幻莫測,看似簡單,可內里卻衍化出千百種神異變化。
或如靈龜負甲,穩重沉凝。或似穿林狂風,輕盈迅捷。
或如赤焰騰空,暴烈剛猛。或如潤物細雨,生生不息!
此紋方一凝聚,山間古樹頑石皆產生共鳴,仿佛能與其完美相融。
此前北地各部落所參悟的武器靈紋,不過粗陋短淺,只能依附於利斧骨矛,藉助微末的靈氣增添幾分殺伐劈砍的威能。
而有巢氏所頓悟而出的紋路,已然觸及天地造化,乃是真正的天地仙紋!
此仙紋千變萬化,可分萬千品類!
若刻畫於利刃,則堅不可摧,若刻畫於巨木,則朽木成精,若刻畫於泥石屋舍,則固若金湯,風雲難摧。
若刻畫於尋常布帛,也可水火難侵,逼退毒煞!
不僅僅利斧骨矛能刻畫,甚至山川巨石,舟車宮室,乃至凡俗草木,皆可刻畫此仙紋,承載器妙用。
凡有仙紋銘刻之處,皆可順應天地規律,引動乾坤神力,化作護持生靈的玄妙手段。
此乃人族自明悟用火,構巢以來,又一次參悟天地造化的大創舉!
就在這仙紋徹底顯化於世的那剎那間。
轟隆隆!!
晴空中突然響起一陣浩大雷音。
原來晴朗的九天蒼穹上,突的祥雲萬里,瑞彩千條,天道有干預人族明悟造化仙紋,利在後世生民,當即引動了無上氣數。
只見三十三天外,一團足足有方圓數畝大小的玄黃功德金雲,滾滾匯聚而來。
那功德璀璨,散發著至善至德的浩瀚氣息,化作一道粗壯的金光天柱,自九霄外轟然垂落。
天降功德!
待到來到鶴丘上,那天道功德微微一頓,竟是自行一分為二,化作兩團大小相仿的功德金輪。
其中一道金輪下墜,徑直沒入了有巢氏頂門之中。
有巢氏此前構木為巢便已經得過天降功德,如今再得功德,他的周身金光大作,靈竅盡開,整個人顯得更加靈動神采。
而另外一道功德金輪,則是落入了雲中子手中。
此仙紋固然是有巢氏所悟,可若無雲中子數年傳經布道,從旁點悟,有巢氏縱然枯坐參悟百年千年恐也難以窺得此等造化玄奇。
故而此引路傳道之功,天道自有感應,當能分潤半數造化功德!
此時此刻,有巢氏終於從頓悟中轉醒過來。
他感受到體內澎湃的造化生機,心中對於面前的老道終南散人已是崇敬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有巢氏當即朝著雲中子行了叩拜大禮:「人族有巢氏,多謝上仙點化大恩!
若非仙長仁慈開示,吾等安能知曉這等天地造化之萬一?仙長大恩,人族萬世莫不敢忘!」
雲中子自受了他這一禮,緊接著言道:「爾秉承人族大運而生,心系族人,悟性天成,方能勘破此等造化,何須言謝。」
言罷,雲中子屈指一彈。
但見一縷青芒落入了有巢氏眉心。
有巢氏身形微滯,頓覺腦海中多出了無數玄妙法門,浩瀚似煙海一般。
那正是雲中子將闡教玉虛一脈的煉器,布陣之精義,刪繁化簡後,專門為人族整理出的一部《玉虛器陣大典》。
其內自真火引氣,礦石辨識,金鐵淬鍊,至山川走勢,地脈爻象,九宮八卦,皆由詳細記載。
傳授完法門後,雲中子望著有巢氏,正色囑咐:「爾且記下,如今仙紋已成,器陣妙法亦傳於爾身。」
「然而人族疆域遼闊,部族眾多,單憑藉爾一人之力,終究難以盡數傳承。」
「故待爾歸去後,當聚攏族中賢良,立下一處傳道授業之所在,名為社稷學宮。」
「社稷者,民之根本也,亦為族群根基。學宮當廣納人族賢能,凡對器陣道法有天賦悟性者,皆可入內修習。」
「爾需將今日所悟仙紋,以及吾所傳授之器陣妙法盡數傳下,不可藏私,使得其能夠流傳於後世。」
「傳一人不如傳百人,聚眾人之智慧,方能護佑人族千秋傳承。」
有巢氏聞聽此言,只覺理當如此,當即拱手應道:「弟子自當謹遵仙長所言。」
「待回族後,定當竭盡全力籌建社稷學宮,絕不敢有所藏私,必讓吾族後輩皆明器陣之理!」
雲中子微微頷首,繼而撫須說道:「貧道本非此方凡俗散人,真身乃是東方萬山祖脈延展之所,終南山玉柱洞修行之士。」
「待爾立下社稷學宮後,若其弟子修行有成,有大智慧大毅力者,若欲尋吾求取更加高深的仙法,可教其一路往西,前往終南山得碰仙緣。」
「自今日起,終南山便為爾社稷學宮之祖庭罷。」
有巢氏聞言,立刻將終南山記在了心裡。
隨後再度叩首一拜,恭聲言道:「終南祖庭之名,吾社稷學宮出身的修士必當代代銘記於心。」
待有巢氏拜謝完畢,再望向那鶴丘,卻見此前的白眉老道早已經消失無蹤。
有巢氏只當仙人隨性,而不再停留,邁開步子朝著歸來的方向而去。
待到有巢氏返回族地,當即便將此番鶴丘所得盡數告知族中宿老,隨後又以人族聖賢之名,傳訊四方諸多部族。
不過數年時間,在人族祖地最為遼闊的平原上,一座宏偉石殿拔地而起。
此殿橫柱交錯,厚重古樸,材料皆為首陽山下巨木古石搭建而成。
正門之上,一方巨匾高懸,其上刻有四個大字。
社稷學宮!
學宮落成之日,四方部族首領以及諸多年輕俊傑紛紛趕來。
有巢氏親自登壇講道,不僅僅講那變化萬千的造化仙紋公之於眾,更是將雲中子傳下的器陣妙法一一闡述。
與此同時,學宮正堂中央,也立起了一座仙風道骨的老道神像,那老道手持拂塵,身伴仙鶴,自是那終南散人的模樣。
神像之下,又立碑銘誓,尊奉終南山為學宮萬世祖庭,尊終南仙人為社稷學宮祖師。
自此之後,社稷學宮香火日盛。
無數人族子弟晨昏修習,朝夕參拜,感念仙長傳道之恩。
而隨著造化仙紋和器陣妙法在人族中不斷推行,各大部族也逐漸發生變化。
一座座刻畫仙紋的堅固城寨拔地而起,遍布人族各方。
刻畫有仙紋的兵刃,精巧的農器,舟車之物,開始再各大部族流傳。
人族抵禦妖獸,農田耕作,族群繁衍的速度開始遠勝往昔。
而與此同時,終南仙境。
雲中子早已經化去終南散人的模樣,重新恢復了那眉清目朗,身披淡紫雲袍的玉虛真仙模樣。
其盤膝坐於玉柱洞外道青松古岩上,頭頂青虛紫氣好似華蓋般徐徐展開。
忽然間,雲中子神色微動。
冥冥之中,他只覺得虛空震盪,一股浩瀚氣運自無形中奔涌而來。
轟隆!!
浩瀚磅礴的氣運自四面八方席捲而至,開始不斷朝著雲中子周身匯聚。
這股氣運正是來自於那承載人族器陣根本的社稷學宮。
尋常仙家如若承受如此龐大的氣運,恐還需要擔擾因果牽連。
然而雲中子本就修行福德大道,此番教化人族,傳承道統,本就是順天應人之舉動,其中所蘊含的因果皆為正道。
故而其心中自無所憂。
感受到這股滾滾人族大運,雲中子靈台中的神道本相驟然綻放出神光。
只見其頭頂慶雲中,那盞三品神道金燈緩緩升起,蓮瓣舒展,金輝遍灑。
「時機已至,此番正是吾突破之機。」
雲中子朗笑一聲,隨即探出右手,自袖中乾坤取出那此前所得的天道玄黃功德。
那功德金團似大日初升,方一出現便引得四周終南靈機翻湧。
雲中子揮手一拋,便將那團功德丟入頭頂懸浮的神道金燈之中。
「嗡!!」
得到此磅礴的功德和人族氣運滋養,神道金燈頓時綻放出璀璨神光,整盞金燈都開始劇烈顫抖。
原本含苞待放的三品琉璃金蓮微微搖曳,蓮台邊緣處,天地靈氣如潮湧般匯聚而來。
很快,原本的三品蓮瓣外,竟然又緩緩生出了一片新的蓮瓣。
那蓮瓣晶瑩剔透,其上流轉著玄黃功德之氣,散發出一股莊嚴祥和之氣象。
花開四品!
轟隆!
就在神道金燈由三品晉升四品的瞬間,盤坐於蓮台中央的袖珍真君法相猛然在橫開雙眼。
一股威嚴神光破開虛妄,直照九天。
此番蛻變,除了意味著雲中子的神道修為再進一步,對於他的仙道修行亦是有著莫大好處。
四品金燈緩緩流轉間,雲中子只覺得無數功德神力和先天清氣開始朝著他的道軀四處瀰漫,開始反哺他的仙道修為。
仙神相濟,妙法共修。
雲中子體內法力開始奔涌,層層疊疊向上攀登。
原本穩固的修為瓶頸,在這股雄渾力量的衝擊下,頃刻間便被衝破了。
原本方才勘破金仙大道不久的雲中子,竟是借著這股運勢,再度向上攀登了一小步。
金仙中期!
不過片刻之間,雲中子的氣機便穩穩跨過關隘,踏入金仙中期之境界。
其頭頂慶雲不斷擴展,足足籠罩數畝方圓,而雲中子周身的法力更是增長了數倍有餘。
感受到體內更加雄渾的法力,以及靈台中懸浮的四品神道金蓮燈,雲中子心中自是大喜。
此番下界人族立道,果真是一場順應天命的上等機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