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獅精此言一出,黑猿和白猿眼中皆是閃過一絲驚疑。
他們二人雖是異類得道,受到雲中子點化前卻也不過是終南山中的頑劣精怪。
但是隨侍自家老爺日久,平日裡看守終南仙境,聞聽玉虛經法,耳懸目染之下眼界自非那些什麼都不懂的野妖可比。
嚴格論起來,二猿既受了終南山神的神位,又習了玉虛護道玄功,故而在這洪荒天地,他們已算得上是半個闡教門人了。
正因為如此,他們也知曉三清分家之事。
太清聖人如今高居首陽山八景宮,門下僅有玄都大法師一名親傳。
自家師祖玉虛元始天尊依舊在東崑崙玉虛宮,元始天尊雖然不似太清聖人那般,然而收徒卻也極為看重根腳福德,門人弟子皆是似雲中子這般的清貴之仙,人數自也是稀少。
唯獨那位上清聖人通天教主,其立道場於東海金鰲島碧游宮,號為有教無類,為洪荒眾生大開方便之門。
縱是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的後天生靈,但有一心向道者,皆可前往東海聽得聖人妙法。
如此自巫妖量劫後,東海金鰲島很快成為洪荒諸多仙真的朝聖之所。
其中妖氣和仙氣混雜沖霄,如今已有了幾分萬仙來朝的氣象,已經有不少洪荒仙真將其奉為洪荒第一大教。
然而截教門人行事向來霸道,神通廣大,在洪荒各地走動,多是無有仙人敢招惹。
二猿倒也並非貪生怕死,他們只不過是心念自家老爺。
自家老爺雖是深得元始天尊喜愛,可其性情向來不喜爭殺,如今又在天庭擔任神職,正是積攢功德的大好時候。
倘若今日他們二人打殺了這和上清門庭有干係的青毛獅子,引得那群截教修士上門尋仇,豈不是平白給自家老爺招惹了天大的因果麻煩?
見到兩猿這一猶豫,那青獅精便知曉這兩個凶神惡煞的毛妖小神自是被自家老祖宗的名號給唬住了。
「哈哈哈哈哈!」青獅精猖狂大笑起來:「兩個不長眼的毛妖小神,如今倒是知曉怕了!
也算爾等識相,快快收了法寶,如若真害了吾的性命,吾家老祖宗定不會輕饒你們!」
那青獅精說著,妖軀猛的一扭,周身妖煞頓時炸開,竟是直接將那玄玉旗化作的靈蛇炸開。
「吾走也!」青獅精狡猾至極,張口便噴出一口滾滾黑沙,借著黑沙的掩護,他便施展遁術朝著東方逃去。
「不好,那孽障要逃!」黑猿回過神來,可是已經晚了,那青獅精所化的妖風早已經遁出數百里外,瞬息間便鑽入了重重山巒之中。
可就在此刻,終南山玉柱峰上,突的升起一道凌厲無比的劍意。
緊接著便見到一道好似滾滾天雷般的森然劍光,自終南山仙境飛斬而出,那劍光快的不可思議,方一顯露便讓天地間的生靈感到元神刺痛。
正是雲中子方才祭煉不久的上品先天靈寶斬仙劍!
「此……此為何物!?」
正倉皇逃遁的青獅精,突然感覺一道恐怖的劍意鎖定住了自己,任由他如何遁逃,都難以逃離那柄仙劍!
先天殺伐靈寶的威能,又豈能是區區一真仙境界的小妖能夠抵擋的?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上一眼,其龐大的身軀便被一劍斬斷,所有的生機都被凌厲的斬仙劍氣攪碎,盡數化作了齏粉!
滾滾妖風消散於無形,此前那猖狂得意的青獅精此刻已經形神俱滅。
那斬仙劍滅殺青獅精後,便在虛空中盤旋半圈,緊接著化作一道流光向終南山的方向。
半空中祥雲匯聚,雲中子顯化真形,其探出手便接住了飛來的斬仙劍。
二猿見到自家老爺現身,並且一劍斬了青獅,紛紛收起各自法寶,連忙叩拜:「小神無能,辦事遲疑,險些讓那吃人的妖魔遁逃,還請老爺降罪!」
雲中子垂眸看向二猿,淡淡開口道:「爾等適才所思所慮,貧道自是知曉,爾等顧念貧道名聲,怕為終南山惹來因果麻煩,此乃忠心善意。」
二猿聞言這才鬆了口氣,心頭稍安。
然而雲中子卻並未就此揭過此事,其嚴肅告誡道:「只不過爾等需牢牢記下,吾闡教之道,乃是順天應人,以正天道,吾等修持者,修的便是堂堂正果,乾坤大道。」
「此孽障修了真仙道行,本該吞吐天地靈機,參悟乾坤造化,可卻偏偏凶性不改,肆意屠戮無辜生靈,結下天大的因果業力。
今日更是在吾終南山外吞吃前來拜揭的人族,如此行徑實是罪無可赦。」
「天道昭昭,因果不虛,莫說他不過是和那虬首仙有著一絲血脈聯繫,便當真是上清師叔座下的親傳弟子在此行兇,吾亦當執師尊賜下的斬仙劍代天巡狩,以正天道公理!」
黑猿白猿聞聽雲中子此言,原本還因為截教聲勢有些迷茫畏懼的道心,頓時堅定了許多。
二猿言道:「小神敬遵老爺教誨,往日如若再遇到這等妖邪作惡,定當依照終南門規,絕不再有絲毫猶豫!」
雲中子微微頷首,「且以玄玉旗和混鐵棍中的人道功德氣運將此青獅小妖留下的妖氣清理一番,莫要污濁了吾終南山的水土。
而後安撫好受驚的人族,退下吧。」
二猿領命離去。
待到二猿離去後,雲中子立於雲端,心中有所思忖。
適才青獅精叫嚷的那虬首仙,雲中子雖未見過可卻也自是知曉的。
其本體乃是一頭洪荒神聖青毛獅子,天生便有吞天納地之大神通,如拜入截教更是得了隨侍七仙的名分,深得上清師叔器重。
只可惜此獠固有大神通,可卻也生性殘暴,嗜好血食,殺孽業力纏身。
在未來的封神量劫中,這虬首仙在萬仙陣中被闡教師兄文殊廣法天尊降伏,打回了青獅原形,降伏為了胯下坐騎。
想到這虬首仙的下場,雲中子不禁搖頭。
放眼如今的洪荒天地,截教勢大難擋。
萬仙來朝,何等威風赫赫!?何等不可一世?
尋常生靈只道截教乃是古往今來第一等聖人大教,可謂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然而在雲中子這等明悟後世天機的人眼中,截教的未來早已經註定。
截教雖然大能眾多,其中有大智慧,大神通者更甚闡教,只可惜其中多是似那虬首仙,長耳金光仙般的殺生害命,因果駁雜,首鼠兩端之輩。
通天師叔立教宏願甚大,欲為天地萬靈眾生截取一線生機。
可此願固然宏大無邊,可想要實現又談何容易?
這浩浩蕩蕩的洪荒天地,自有天道運行的至高法則,天心即天意,大勢如同滾滾車輪,根本無可抵擋。
便是如那諸聖之師,鴻鈞道祖,最終也不過是以身合道,成為了天道的一部分,也做不到執掌天道,隨心所欲。
尋常凡俗生靈,異類妖修,又能算得了什麼?
他們想要在茫茫無際的虛無天際中,為自己強行截取一線生機,本就是痴心妄想。
當年通天師叔執掌誅仙四劍,座下弟子各有本事,神通、法寶、大陣樣樣不缺,可最終依舊淪落到萬仙陣和誅仙陣皆被破,無數截教真仙上了封神榜,真靈受制於天庭之苦。
由此便可知曉,逆天求存是一條何等兇險的道途。
相比之下,自家闡教所走的順天應人之道,才是更加穩妥的真仙坦途。
所謂順天應人,便是指順應乾坤天意,大勢所趨。
天地要人族大興,那便要順勢下山,匡扶人族,教化生民。
天地要只需重整,那便上天作理乾坤,修繕法度。
不逆著大勢,不沾染惡業,於清淨無為中積累善功,於潤物無聲中聚攏福德,如此修行,功德金光加身,萬邪難侵,心生不生,道行修為自會日益精進。
「道不同,不相為謀,想來日後定是少不了要和截教仙人打交道,還是再回去好生打磨一下自身的道法神通才是。」
雲中子收斂心神,他自是不會主動招惹截教大能,只不過截教也有不少桀驁兇殘之輩,難保不會欺負到他頭上來。
更何況日後封神榜上多是截教仙,他若在天庭任職,封神量劫後自也少不了會打交道的。
如此想著,雲中子化作一道紫光返回玉柱洞,繼續閉關潛修,參悟玉虛混元妙法去了。
卻說在距離終南山不知多少萬里外的東海。
海天交界之處,一座形似金鰲的仙島橫臥於萬丈波濤之上。
那仙島霧氣蒸騰,霞光千道,其上更有瓊樓玉宇,靈芝瑤田遍布,仙鶴和蛟龍共舞,神龜和玄鳥齊鳴。
整個島嶼上,更有萬類仙真,同參妙道仙法,赫然是一副萬仙朝宗的無上盛景。
此地正是聖人道場所在,東海金鰲島。
而在金鰲島西側一座險峻靈峰洞府內,正盤坐著一名魁梧道士。
那道士生得闊口獅鼻,渾身肌肉虬結如龍,顯得粗曠蠻橫不已。
其頂門直上,隱約顯化出一道張牙舞爪的青獅仙相,正瘋狂吞吐著自東海八方匯聚而來的磅礴靈機。
此人正是通天教主坐下隨侍七仙之一的虬首仙!
正神遊天外,修行法力的虬首仙,今日卻突然心神不寧,其猛然睜開眼,臉色微變。
「怎麼回事!」虬首仙面露驚疑之色,到了他這般太乙金仙境界的得道大妖,早已經元神凝練,不可能突然心神不寧。
他當即掐指一算,熟悉之後,其臉色驟然冷沉下來,眼中湧出滔天的怒火:「老祖我留下洪荒大陸的血脈後裔,竟然被人打殺了?!」
那頭青獅精,乃是當年他未曾拜入截教前,留在洪荒大陸上的一脈血胤。
平日裡他在東海閉關,那些獅子獅孫也時常前來供奉血食,孝敬於他,他倒也任由其仗著自家老祖宗的名號,在洪荒大陸橫行逍遙,不想今日居然被人打殺了!
如若之時尋常鬥法廝殺,倒也罷了。
洪荒弱肉強食,死傷一二個不成器的後裔,本不足以驚動他這位老祖宗。
只不過虬首仙卻從因果中察覺到了一絲闡教氣息!
一提到闡教,虬首仙心中便升騰起怒意。
當年三清天尊在崑崙山分家之時,虬首仙因為化形稍晚,尚未拜入截教門下,可其卻也知曉當年的情況。
在他們這些截教門人眼中,崑崙山乃是萬山之祖脈,天地第一等造化福地!
那裡靈脈無窮,遍布先天靈根和天材地寶,本來合該有他們截教弟子的一份仙緣。
然而就因為那群闡教仙人,自持根腳清高,看不慣他們這些異類得道的截教修士,最終竟然逼得自家師尊憤然離開崑崙山,千里迢迢跑到這東海另立道場!
金鰲島雖然好,可又如何比得上崑崙山的無上祖脈底蘊?
哪些本該屬於截教的神機仙緣,靈寶造化,如今盡數都被那些闡教門徒給霸占了!
這讓虬首仙如何不惱?如何不恨?
平日裡有聖人在上,虬首仙縱然心中怨恨,可卻也不敢表現出來,但是私底下自是對闡教門人怨恨不已。
「好啊好啊!」虬首仙怒笑一聲,「當年逼走吾師尊,霸占東崑崙祖脈,如今竟然還敢打殺老祖我的師子獅孫。
如若吾不出手教訓一番,旁人還以為我金鰲島無人!」
暴怒之下,虬首仙再難按耐住胸中一口惡氣,當即大步走出洞府,捲起一陣煞風便要前往洪荒大陸尋仇問罪。
可尚未等其離去,便聽道一陣道音:「師兄(師弟),何事這般動怒?洞府之中煞氣沖天,險些驚擾了金鰲島上修行的諸位同門。」
話音方落,兩道仙光自雲端飄然而至,化作兩尊氣勢不凡的身影,立在虬首仙面前。
左側修士身披鵝黃道袍,面如敷粉,兩道長眉下生著一雙細線,整個人顯得沉穩威嚴。
而右側修士則是身披玄黑道袍,面色微青,長須飄飄,頷下生著幾根金絲般的古怪長須。
此二仙正是同樣被通天教主收下隨侍七仙之二,靈牙仙和烏雲仙!
能被聖人看重,二者根腳同樣頗為不凡,皆是天地初開之時便已經孕育的大神通異種,先天之神聖。
靈牙仙本體乃是一頭黃牙老象,力大無窮,身若玄鐵神山,若只比拼氣力,不會遜於巫族的大巫,其一對象牙更是蘊含深不可測的莫大神通。
而那烏雲仙本體便是東海的一條金須鰲魚,和這金鰲島便有著莫大幹系,可以分享金鰲島的氣運造化,其法力雄渾無比,神通一樣恐怖至極。
如今二仙的道行修為,皆已經和虬首仙一般邁入太乙境界,尤以烏雲仙最強,縱在隨侍七仙之中也是名列前茅,只差一些機緣便有可能摸到大羅境界的門檻。
平日裡,他們二人和虬首仙性情相投,私交甚好,方才正在不遠處的靈峰論道,察覺到虬首仙這邊煞氣暴走,這才急切趕了過來。
見到是這二位至交同門,虬首仙臉上的怒意頓時收斂了幾分,只不過胸中一口惡氣依舊難平。
其將方才推算所得盡數告知,聽罷了前因後果,那靈牙仙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闡教門人……他們向來自詡清貴,視吾等似那異類旁門,當年在崑崙山想來便是這般做派,沒想到如今分了家,竟是愈發放肆蠻橫了!」
烏雲仙則言道:「尋常鬥爭打殺了肉身,任由其元神逃離重修便也罷了,如今此獠竟是直接將其打的形神俱滅,此舉無疑太過於霸道狠辣,分明未曾將吾等截教道統放於眼中。」
說道此處,烏雲仙似想到什麼,他看向怒氣衝天的虬首仙,詢問道:「虬首師弟,你此番殺氣騰騰,可是前往洪荒大陸討罪尋仇,可能推算出究竟是闡教哪個門人所為?」
虬首仙冷笑一聲:「具體倒是推算不出,但是吾那獅孫隕落的大體方位當在洪荒靠近西方地界,待吾去到洪荒大陸憑著血脈感應自能找出。
管他是闡教哪個門人,敢如此欺辱吾截教,定要叫他好看。」
烏雲仙和靈牙仙對視一眼,繼而問道:「那師兄(師弟)可需吾二人相隨,與你同去走一遭?」
虬首仙生性殘暴孤傲,向來自視甚高,聞聽此言當即大手一揮:「不必!區區小事,何須勞煩二位同門!吾一人前往足以。
吾倒要親自去會一會那些個闡教仙人,看看他們到底有幾分元始師伯的神通本事!」
說罷,虬首仙便要騰雲而起。
「師兄且慢!」靈牙仙上前一步將其擋住,「虬首師兄萬萬不可大意,那闡教雖然門徒不多,但是畢竟是元始師伯的大教道統。
師伯向來護短,其座下弟子手中多有聖人賜下的先天靈寶護道。」
「你若是這般過去,對方如若仗著法寶之利,或是喚來同門金仙合圍,師兄縱有通天徹地的神通手段,恐怕也要吃不小的虧。」
烏雲仙亦是贊同,「靈牙師弟所言甚是,爾要前往那聖人道場尋仇問罪,自事非同小可,聖人固然不會以大欺小,可其門下金仙不會似你想的那般孱弱好欺。
你為師兄弟向來同氣連枝,今日既是闡教主動挑釁,吾等豈能坐視不理?」
「要去,便一同前去,有吾二人從旁相助,縱然對上闡教諸位金仙,又有何懼?」
虬首仙雖然狂傲暴戾,可見到二位同門如此真情實意,自也是頷首點頭,
「好!」
虬首仙放聲狂笑,開口說道「兩位師兄師弟既有此意,那咱們便一同走上一遭。
今日定要叫那闡教仙人知曉吾截教修士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