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元宗在粟屋家算得上高級武士,可一旦放到武田家,就只能算個低級武士,因此被編進了第一列。
朝倉家十分自信地擺出雁行陣,擺成兩翼包抄的架勢,仿佛在說:「過來啊,你過來我就抱抱你。」
雁行陣最薄弱的地方,便是底部總大將所在之處;這個陣型是用總大將的性命來引誘敵軍進攻,只要敵人衝破底部,兩翼就會失去連接,隨即崩潰,所以底部的士兵最為精銳。
「等會兒打起來,別去管什麼首級,撿首級太危險了;跟著我走,別傻乎乎地亂沖。」青山元宗對豬和軍役眾說道。
「嗨。」「知道了。」第一次上戰場的豬不但沒有害怕,反倒格外興奮。
「嗚嗚嗚——」隨著信號聲響起,兩軍開始向前進發。
隨著第一隊進入朝倉軍及兩翼的射擊範圍,兩側敵軍便不停地放箭;雖然對那些身披防具的武士沒什麼殺傷力,卻還是拖慢了第一隊前進的速度。
等到武田家全軍都進入包抄範圍,兩翼便開始向中間合攏。
「碰碰——呲呲——」第一列撞在一起,元宗等人開始拼殺。元宗一刀一個,軍役眾彼此配合,也能跟上元宗前進的步伐;豬的身手明顯高過軍役眾,一個人幾乎兩刀就能放倒一人。
元宗這一夥二十多人的隊伍,顯然引起了敵軍慌亂。元宗明顯感到自己前方的敵人越來越稀疏;為了避免被圍住,他並沒有刻意猛衝,直到看見前方豎立的軍旗。
「這他媽就打穿了?!那個就是軍神朝倉宗滴?」
元宗心裡冒出一萬個問號和感嘆號。心裡的疑問並沒有耽誤他的動作,他迅速出刀,解決掉前面礙眼的敵人,朝朝倉宗滴衝去。
「砰。」「砰。」敵人倒下,軍旗倒下。「敵將朝倉宗滴,被我青山元宗討取了!」青山元宗舉著人頭大聲喊道。隨後,豬、軍役眾和第一列的士兵也大聲喊了起來。
此時武田軍仍被朝倉家壓著打,武田家的敗亡仿佛只是時間問題。可隨著喊聲像水波一樣經由武田家士兵的呼喊傳開,再加上中軍軍旗消失,朝倉家的士氣迅速跌到零點。
剛剛還生龍活虎的朝倉軍,馬上開始逃命——畢竟軍神都被殺了,那肯定是因為武田家有比軍神更厲害的人物。隨著軍神陣亡,朝倉家士兵覺得天都塌了,紛紛四散逃命。
武田家當然不會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一路追殺到傍晚才收兵。朝倉家四千大軍,只有不到五百人逃出戰場,大部分都做了武田家的俘虜。
夜裡,後瀨山城裡熱鬧非凡,喧譁無比,城下町的宵禁也破例取消。壓了武田家這麼多年的朝倉家,終於在正面戰場上被武田家擊敗了;所有人心頭的大石頭都落了地,渾身暢快了不少。
武田家天守閣。
「你就是砍殺朝倉宗滴的武士?果然魁梧剽悍。」武田信豐看著下方跪坐的元宗說道。
「大人,此人是我粟屋家的足輕大將,十分驍勇,而且弓術了得,百發百中,在我麾下多立戰功。」粟屋勝久像介紹自己兒子一般誇耀元宗。此次大戰,元宗算是粟屋家武士,功勞也有粟屋家一大部分。
眾人一陣誇耀,隨後武田信豐說道:
「來人,將朝倉宗滴的首級呈上來,讓眾人瞻仰瞻仰這位軍神,哈哈哈。」
元宗回城後,就按要求把首級交給了信豐的信使,隨後由專人對首級用石灰進行硝制。無論是當作戰利品,還是日後讓朝倉家贖回,都不敢怠慢這位大人物。
隨後,一名侍者用漆盤將首級呈了上來。眾人一看——
「原來長這樣。」「怎麼看著有些年輕啊?」「駐顏有術?」
「這不是朝倉宗滴。」隨著一個肯定的聲音傳出,天守閣安靜了下來。
「義統,你說什麼?」信豐驚道。
「父親大人,我前往朝倉家出使的時候見過朝倉宗滴。當時他雖然精神矍鑠,卻已經六十多歲,各種老態都顯露出來;此人明顯不過五十歲。」義統肯定地說道。
「大人,經少主這麼一說,在下倒認為此人和朝倉宗滴的養子、敦賀郡郡守朝倉孝景十分相似。」一名武士出言說道。
「一說還真是有些像。」「年紀也對得上。」又有些人出言說道。
「大人,在下認為,此人不是朝倉宗滴的可能性較大。真正的朝倉宗滴很可能正在三方郡指揮攻打美濱城,卻派人偽裝成自己來震懾我家。
他認定我家必不敢出城一戰,所以來這裡的士兵才會表現得不中用。而且今天和昨天敵軍指揮明顯遲滯,在我軍即將突破陣型時,敵軍沒有相互配合;潰逃時也爭相逃命,根本沒有秩序。
這就說明這些農兵多是些沒有經驗、初上戰場的傢伙,又缺乏武士指揮秩序,總指揮也缺乏威望和指揮經驗,才導致大敗。」思索了今天朝倉軍隊的反應後,他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嗯,元宗所說有理。」武田重信予以肯定。
喜悅的氣氛一下子涼了不少。
「好了,這個之後朝倉家自會與我說明。不管如何,此次我們武田家大勝朝倉家,是不會爭的事實;朝倉家經過這次打擊後,應該會消停幾年。」武田信豐擺擺手說道。
「家主,三方郡還在朝倉家兵鋒之下,不知我們如何對付?」武田重信提醒道。
「雖然我們打掉了朝倉家四千大軍,我們的軍力也損失了一千之人,短時間內不能再戰;但是敵人仍有兩千之眾。」義統負責戰後統計,將情況匯報下來。
「眾人說說,如何解決?」信豐皺著眉頭說道。
「大人,首級是不是朝倉宗滴,我們不好說;但是朝倉宗滴的軍旗可否為真?」軍旗作為名門武士的榮耀,其他武士不能仿造,否則就是不死不休的極大侮辱。
「這個確實為真。」義統確定道。
「那就好說了。軍旗為真,此次朝倉家出兵六千為真,四千在此,兩千在美濱城;按照通常人的看法,肯定是朝倉宗滴一定統率四千人的大軍,而不是兩千人,是不是這個道理?」元宗說出自己的看法。
「確實如此。」眾人紛紛贊同。
「那麼我們武田家打敗朝倉家四千大軍為真,這個死的也就是朝倉宗滴。」元宗接著說道。
「可是朝倉宗滴如果真的活著,只要站出來就行了。」粟屋勝久疑問道。
「站出來的是影舞者,我們這樣認為,所有人都會這樣認為。」影舞者就是長得相似的替身,戰國時多有為了隱瞞真相,以相似之人暫時代替的做法。
「而且朝倉宗滴已經六十多歲,他提前預備好影舞者,大家也不會奇怪。」
粟屋勝久補充道。
「厲害,這樣一來,朝倉宗滴死不死都沒有關係。朝倉宗滴一直被視為軍神,更是朝倉家士兵的信仰;一旦我們拿出朝倉宗滴死了的證據,敵軍士氣低落,根本無心再戰。」武田信豐讚嘆道。
三方郡美濱城城下,朝倉軍。
「景隆,這次我派孝景前去震懾武田家,是不是有些弄險?」朝倉宗滴看著五十多歲的朝倉景隆問道。
「不會的。武田信豐是個懦弱守城之主,看到你的旗號,肯定會躲在後瀨山城裡籠城,絕不會出戰;即使出戰,你不是也吩咐孝景避而不戰、緩慢撤退嗎?」景隆不在意地說道。
「我就怕孝景不聽我言。我軍精銳武士和軍役眾都在這裡,孝景那裡人數雖多,卻儘是些花架子,武士和軍役眾極少;不打還好,一打就露出馬腳了。」
朝倉宗滴擔憂道。至於為什麼不是宗滴去嚇唬人,而是讓孝景指揮這批精銳,實在是因為孝景鎮不住這些精兵強將;在朝倉家,也只有宗滴指揮這群傢伙能如臂使指。
「我們都老了,該培養年輕人了。不要老是害怕年輕人的能力,讓他們離開你,鍛鍊鍛鍊為好。」景隆嘆氣說道。朝倉家有朝倉宗滴這棵遮風擋雨的大樹,已經太老了,而新的大樹還沒有成長起來。
「什麼?」「怎麼可能這樣?」「不會是真的!」……嘈雜的聲音在大營中響起。
「怎麼回事?」宗滴問道,派一名軍役眾前去查探,隨後二人出去查探。
「大人,後瀨山城方向的武田大軍過來了!前排武士高舉宗滴大人的軍旗,聲稱朝倉宗滴大人已死。」一名軍役眾趕忙回稟道。
「慌什麼?老夫朝倉宗滴活生生在此,你們慌什麼?」朝倉宗滴心裡咯噔一下,意識到孝景可能戰敗,不過此時還是先處理眼前戰事為好。
「他們說,朝倉家為了愚弄農兵賣命,必然會找影舞者代替宗滴大人您。」
軍役眾回答道。
「糟了!」宗滴和景隆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危機。在此的眾人中,雖然高級武士知道宗滴在此,但是低級的農兵和軍役眾並不知情;越是沒有知識的人,越容易盲從,而且人往往具有悲觀情緒,願意往壞處思考問題。恐怕現在所有的農兵都相信軍神死了。
活著的宗滴,能給朝倉家提供士氣加倍的加持;死了的宗滴,則直接讓朝倉家士氣清零。
另一邊,武田家一路前進,一路大喊「朝倉宗滴已死,軍旗在此,影舞者不配指揮軍隊」等等話語。武田士兵是真的相信宗滴已死。
武田家這邊,只有高層知道死的可能不是朝倉宗滴,但下層士兵都相信朝倉宗滴死了,所以士氣爆棚。朝倉家農兵勉強在武士指揮下組織好陣型,可一交手就是一邊倒的潰敗。
美濱城的武藤友益看到大軍來援,又見朝倉家頹勢,立馬布置一百人留守,其餘眾人出城接應;兩面夾擊之下,朝倉家更是無力回天。
朝倉宗滴看到事不可為,馬上下令各級武士率領自己麾下的農兵撤退,力圖減少損失。
美濱城與最近的朝倉家金崎城之間是一片大平原,武田家也不怕有埋伏,一路直追到朝倉城境內,還掠奪了一番城下町才回撤。
夜晚,武田與朝倉邊境,武田軍營。
「諸位,這次我們打敗了朝倉家,但是一定要提高警惕,避免朝倉家臨死反撲。」
武田信豐自繼任家督以來,一直被認為軍事能力低下,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但是今天如此之大的勝利,徹底洗刷了武田信豐懦弱的污名。
「大人,不知你對接下來的戰事如何打算?」元宗問道。
「不知元宗有何看法?」信豐現在是越來越看重這個給自己帶來大勝的年輕人。
「金崎港本在若狹國,但一直為朝倉家占據。現在我家將朝倉家勢力趕出若狹國,但金崎港與金崎城之間一個時辰即可到達,中間又是一片平原,無險可守;我們或是在金崎港築城控制港口,或是燒毀港口,都對朝倉家是一個重大打擊。」元宗建議道。
「大人,據在下所知,金崎港去年給朝倉家最少帶來十萬貫的稅收。」
鎮守美濱城的武藤友益插口道。武藤想要誘使信豐在此築城,一旦築城,美濱城就擺脫前線的境地,自家的產業也就安全了。
「嘶——」聽到此言,信豐下意識地吸了口涼氣。若狹國總共十一萬石,自己直領不過五萬石,按一石糧食三貫錢計算,自己每年不過十五萬貫收入,金崎港就能提供十萬貫的收入,信豐哪能不動心?
「既然是我若狹國,就應歸我武田家所有。從明日起,大軍駐守此地;義統,你負責金崎港的築城事宜,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築起最堅固的城。這是我武田家千秋萬代的基業。」武田信豐下令道。
「嗨!」武田義統興奮地接下命令,這可是自己未來的金庫,一定要建好、守好。
軍神朝倉宗滴被武田家武士青山元宗斬殺的消息迅速傳播,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武田信豐重點關照的越前國,越前國馬上陷入了動盪,即使朝倉宗滴數次公開露面,也不能打消影舞者的謠言,動盪不安的局勢導致朝倉家無力關心武田家在金崎港築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