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可得給我做主!」李建國一腳把副廠長辦公室的門給踹開了。
門板撞在白灰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氣喘吁吁的衝進去,兩隻腳在地面上踩的直響。
李德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桌上鋪著一塊厚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全國通用糧票,還有幾張黑白老照片。
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
李德海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毛毛躁躁的,像什麼樣子!」
李德海把茶缸用力的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幾滴,正好落在玻璃板上。
「哪個鄉下來的泥腿子!」
李建國指著門外,手指頭都在那哆嗦,「在後廚鬧事!還拿臭肉來糊弄咱們廠!我讓滾,居然還敢動手打人!」
李建國添油加醋的說著。
他把大衣的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了手腕,「你看!我這手腕都被捏青了!這小子是個土匪!」
李德海看了一眼,手腕上確實有一圈紅印子,看著還挺明顯。
「反了了!」李德海站了起來。
把披在肩膀上的中山裝穿好,扣子一顆一顆的繫上,「走,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機械廠撒野!」
李德海剛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正是趙景輝。
趙景輝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軍大衣,站在門口,像一堵牆似的,擋住了李德海的去路。
走廊里有幾個路過的辦事員,看到這架勢,也都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這小伙子誰啊?敢堵副廠長的門?」
「不知道啊,看著挺面生的。穿的這麼破,來要飯的吧?」
「李建國剛才氣呼呼的進去,估計是惹事了。這小子膽子真肥。」
「這年頭,敢惹李建國的可沒幾個。」
辦事員們在旁邊小聲嘀咕著。
「你是那個賣肉的?」李德海上下打量著趙景輝。
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下巴往上抬了抬。
「年紀輕輕的,不學好。」李德海打著官腔,「咱們機械廠,那是國家單位,不是你們這些鄉下盲流能來撒野的地方。」
李德海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門外。
「馬上給我出去,不然我叫保衛科的人來,把你抓去公社!」
趙景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就那麼站著。
「李副廠長。」趙景輝開了口,「我不是來鬧事的。」說完,把手伸進軍大衣的右邊口袋裡。
李建國嚇了一跳,趕緊往李德海身後躲,「爸!要掏刀子!」
趙景輝把手拿了出來,沒有刀子,手裡只有幾張紙。
走到辦公桌前,把紙一張一張的擺在玻璃板上,「這是周主任剛開的驗貨單。」
趙景輝指著第一張紙,上面蓋著食堂的紅印章,「六十斤前胛肉,全是一等品。」
接著又指著第二張紙,「這是今天的結算單。」
趙景輝把手伸進左邊口袋,掏出一把錢,有大團結,也有幾塊的零錢,錢上還有點汗味。
把錢拍在結算單上,「這是肉錢。」趙景輝看著李德海,「我不是來求你們給個臨時工乾乾的。」
「我是來做供貨的。」李德海愣住了,低頭看著桌上的單子和錢,這小子,有點門道。
趙景輝又掏出一個舊皮面的小本子,翻開本子,推到李德海面前,「這是我在縣城收貨的帳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著帳,哪天收了多少斤,多少錢進的,多少錢出的,寫的清清楚楚。
李德海拿過本子,翻了兩頁,臉色慢慢變了,「初五,收野豬肉一百二十斤,支出四十八塊。」
「初六,出野雞二十隻,入帳三十塊。」李德海小聲念了兩句。
這帳記的,比們廠里的會計還明白。
這字寫的也端正,不像個沒文化的,而且這進出貨的量,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小子手裡有真傢伙,不是來要飯的,是來談生意的。
李德海把本子放下,咳嗽了一聲,語氣沒剛才那麼硬了。
「帳記的是不錯。」李德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咱們廠幾千號人吃飯,你一個鄉下來的,能保證天天有貨?」
趙景輝沒廢話,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掏出厚厚一沓錢,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啪!」錢用力的砸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十五張大團結,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
紅色的票面在玻璃板上特別扎眼。這錢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這是一百五十塊。」趙景輝盯著李德海的眼睛,「作為下一批肉的定金。」
李建國在旁邊看傻了眼,一百五十塊!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這小子一出手是一百五?
李建國眼睛都紅了,喘著粗氣,「爸!你別被騙了!」
李建國大聲嚷嚷著。
「一個打獵的,哪來這麼多錢?肯定是投機倒把弄來的黑錢!」
「閉嘴!」李德海轉過頭,狠狠瞪了李建國一眼。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李德海罵道,「還不嫌丟人?滾出去!」
李建國縮了縮脖子,不敢頂嘴,只能惡狠狠的剜了趙景輝一眼,灰溜溜的退到了一邊。
李德海重新看向趙景輝,心裡盤算著。
這小子能一次拿出兩百多塊錢,還能把帳弄的這麼明白,絕對不是個善茬。
廠里現在確實缺肉,要是真能穩定供貨,也是大功一件,但是也不能這麼便宜了。
李德海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印著紅頭的單據,拔下鋼筆帽,在上面刷刷寫了起來。
「單子我可以簽。」李德海把寫好的單據撕下來,推到趙景輝面前,「這是一張臨時供貨單。」
他敲了敲桌子,「但是,明早必須驗貨。」
李德海看著那一百五十塊錢,「要是有一點不合格,這定金,我可按規矩沒收了。」
趙景輝拿起單子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明早八點交貨。
「行。」趙景輝把單子折好,揣進兜里。
沒再多看李德海父子一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光線有點暗,林婉秋站在牆根底下。
她兩隻手緊緊捏著棉襖的衣角,剛才辦公室里的動靜,她聽的清清楚楚。
她生怕趙景輝吃虧,看到趙景輝全須全尾的出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剛才沒低頭,我覺得挺好。」
林婉秋小聲說著,目光卻落在了趙景輝鼓囊囊的口袋上,似乎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